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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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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6 11:38: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半醉汉 于 2013-2-26 11:39 编辑

    本书以写实手法,再现了大革命时期革命志士施春兰、高自清夫妇传奇、悲惨的命运。真实反映了当年悲情岁月史实,以及鄂豫皖根据地红军肃反内幕,和大别山一带的社会风情与历史文化。作品故事感人,情节复杂,内涵深沉,思想厚重。以严谨的结构,恢弘的气势,生动的语言,巧妙的构思,严肃的主题,蓄势待发,是难得一见的好作品。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长眠在大别山地下好儿女的冤魂
    大别山英魂

  引言:
  一九三一年九月下旬,红四军集中在光山县白雀园,张国焘亲自来主持“全力肃清四军中之反革命和整顿四军”的工作,推行宗派主义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错误路线。至十一月中旬,以“改组派”、“第三党”、“AB团”等莫须有罪名,疯狂捕杀革命干部和战士二千五百余名……《金寨县革命历史大事记》摘要(105页)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日,中共皖西北特委通知:“党对肃反工作是采取革命的手段,无情地镇压。”“对加入红军中的分子,如果成分不好,或过去有可疑的地方,应即由组织上通知红军中组织,以便将其洗刷。”《金寨县革命历史大事记》摘要(106页)
  余略。
  上世纪初大革命时期,诞生不久的鄂豫皖苏维埃政权与红军内部,展开了一场触目惊心的肃反运动。许多英雄志士,在这场运动中惨遭屈死。
  金寨县,是一九四七年由原来的“立煌”县更名为金寨县。
  一九三二年以前,中国并没有这个县。它是国民政府为表彰魏立煌将军抗战有功,从鄂、豫、皖三省结合部地带,各划出一部分版图,新建制的一个县。初归河南省管辖,后划归为安徽。新中国成了后,改名为金寨县。
  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日,是丁家埠暴动五十周年纪念日。
  一九二九年五月六日,共产党在大别山南溪镇丁家埠,成功发动武装起义。并迅速控制了商南地区,宣布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第三十二师。并建成以南溪镇、吴家店为中心的豫东南苏区,成为后来红四方面军和鄂豫皖苏区的重要来源与组成部分,载入中国共产党革命史册。起义这天是立夏节,史称“立夏节起义”,又称“丁家埠暴动”。
  安徽省金寨县委、六安地委、安徽省委乃至中央有关部门,对此都十分重视。这些单位联合在金寨县委、县政府所在地梅山镇及有关乡镇,举办了多天隆重的大型纪念活动。并邀请全国各地所有当年参加起义,如今健在的老红军、老将军出席这次纪念活动。
  现在,省、地、县各个文艺单位,以各类艺术形式,创作出许多文艺节目,在纪念“立夏节起义五十周年”活动时,都集中来到金寨县进行慰问演出。以此来讴歌当年战斗在这里的红军战士、战斗英雄、地方拥军模范以及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先烈。
  大别山没有妩媚,缺少秀丽,无论是险峰、峡谷、瀑布、河流,都充满了野味苍茫。
  时代的变迁,已经使大别山很多古老的村镇逐步转化为新式乡镇,山村里的古树逐步变得稀少。很多山坡上虽然有树木林园,但曾经的原始森林在交通便利的地方业已绝迹。由于六十年代这里修建了好几个大型水库和电站,使不少山乡的竹园、茶园、桑林、梯田、农舍都成为了水库淹没区。仅金寨县,被淹没的农田就有十万多亩。
  县城梅山镇披上了节日盛装。
  红旗飘扬、气球飞天。鞭炮不绝于耳,礼花炫目多彩。
  县体育场里,悬挂着“热烈庆祝立夏节起义五十周年”大横标。工厂工人们在耍龙灯,郊区农民在耍旱船、耍狮子,学生们在表演舞蹈。县革命烈士纪念塔下,学生、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革命老干部、老红军在向革命烈士敬献花篮。县革命烈士博物馆内,女讲解员在向来宾讲解革命老区的革命人物和文物。
  鄂豫皖红色革命根据地,诞生了一百多位解放军少将及少将以上的将军。
  这里,自然有不凡的历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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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6 16:14: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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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6 16:38: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半醉汉 于 2013-2-26 16:41 编辑

(一)廖政委祭祖上坟孙司令建墓树碑
  
  在六安通往金寨逶迤的山区公路上,行驶着一队二十多辆装满军用物资的军用卡车,车队前面是一辆黑色轿车。
  年过七十的孙一午闭目坐在轿车后座上,清瘦的脸上,紧锁着双眉,他在沉思。
  坐在前排的王参谋回过头,小声提醒说:“司令员,已经进入金寨地界。再过半小时,就到能到县城。”
  孙一午睁开眼睛,只轻轻“哦”了一声。
  金寨县县城所在地叫梅山,梅山水库曾经以全国最高的空心连拱坝与水力发电站闻名于世。
  梅山水库连拱坝紧挨县城,大坝下面是发电站。不远处一大片竹林边,就是电站别墅式的宾馆。
  宾馆路边,停靠着二十辆军车。宾馆门前悬挂着“热烈欢迎老红军、老首长”的横幅标语。
  宾馆内206套间客厅,明快、舒适。墙上有一幅郭公达先生的写意大山水画,下面是一套暗红色软皮沙发。孙一午、王参谋和金寨县委张书记、民政局陈局长坐在沙发上。
  孙一午问:“张书记,听说县里现在还有很多老乡,冬天都没有被子、棉衣。是吗?”
  张书记局促不安地说:“是。但现在已经好多了。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政策的落实,农村会越来越好。”
  孙一午叹口气:“唉,新中国都成立三十年了,农村还这么穷,真难以想象。张书记,我这次带来一些棉衣和棉被,你们把它分给那些孤寡老人和五保户。我知道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回来一趟不容易,只能尽尽心啦。”
  陈局长说:“感谢老首长对家乡的关心,我们一定把首长对家乡的关心,告诉乡亲们。”
  孙一午说:“千万不要说是我的关心,这些东西,是我强行在军区会议上要的,是利用职权了。你在下面,就说是政府的救济就行了。”
  陈局长忙说:“是,是。”
  县委林秘书走进来,恭敬地说:“老首长,张书记,请用餐吧。”
  餐厅的包间里面,大圆桌上的菜肴杯盏都已摆好。林秘书领孙一午、王参谋、张书记、陈局长走进来。
  林秘书招呼大家入座:“请,老首长先请。”
  孙一午看一眼席面,问:“这么大一桌?还有谁?”
  张书记笑道:“还有老首长一位老战友,马上就到。”
  孙一午高兴地问:“谁?”
  陈局长说:“你真正的老乡,江苏的廖政委。”
  孙一午大喜:“好好,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他也是今天到的?”
  陈局长说:“廖政委是前天到的,昨天他回南溪老家了。今天听说老首长你来了,就忙着赶回来啦。他专门嘱咐我说,中午要和你在一起吃饭。”
  孙一午笑道:“好,等他。待会你们看我怎么把他灌醉。”
  “别吹牛啦,你再也灌不醉我啦!”随着话声,廖政委在一个护理士兵的搀扶下走进餐厅。
  他蹒跚地走到孙一午面前,两眼开始湿润。
  孙一午起身迎上,二人默然握手,相视良久。
  众人都站起身,谁也不敢说话。
  廖政委看着孙一午,凝重地摇摇头,叹道:“老了!我们都老了!”
  孙一午说:“不老,刚过七十,还能喝酒。”
  廖政委伤感地说:“我已经没这个福分了。五年前就戒酒了,医生不给喝。”
  孙一午不相信:“你戒酒了?医生能管住你?”
  廖政委指指胸口:“胃,割下了一半。”
  孙一午一惊:“废话,那是医生不给你喝吗?那是你有病啊。是喝酒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张书记说:“廖政委,老首长,请坐。我们边吃边说话吧。”
  陈局长说:“请,请,请首长先入席。”
  孙一午说:“好,好,都坐,都坐。”
  大伙依次入座。
  廖政委坐下后,问孙一午:“我们两人多少年没见了?”
  孙一午:“二十四年没见面啦!还是五五年在北京授衔的时候见的面,那天我好像把你灌醉了?”
  廖政委:“你拉倒吧,那天我们跟徐向前元帅在一桌吃饭,谁也不敢喝醉酒。哦,这次嫂夫人没和你一起来?”
  孙一午开起玩笑:“她来不了,忙着带孙子。再说,她不是我们大别山人,跟我们革命老区人民没感情。哦,你家那口子还好吧?我记得她也是我们大别山的人。”
  廖政委长叹:“记性不错,可她在去年春天,去见马克思了。我们这些人,剩下的已经不多啦!”
  孙一午点点头:“是啊,立夏节起义转眼都已经五十年了,我们这些当时的毛头小伙子,现在都七八十了,死了很正常。比起当年那些惨死的战友,老廖,我们是幸运的。”
  廖政委点头。
  张书记亲自把盏,为孙一午、廖政委斟酒,然后他举起酒杯,说:“老首长,尝尝家乡生产的酒,赛茅台。来,我先敬二位首长。”
  廖政委将自己的酒杯放到孙一午面前,端起茶杯:“谢谢,我只能以茶代酒。”
  “好,父母官亲斟的家乡酒,我表示感谢。”孙一午豪放地一饮而尽,感慨地说道:“唉,我将近五十年没回家乡了,的确有些不像话啊!”
  陈局长:“首长革命工作忙啊。”
  孙一午苦笑。
  张书记悄悄瞪陈局长一眼。
  孙一午问廖政委:“哦,老廖,你从老家回来,跟我说说老家有些什么新鲜事?有那些变化?”
  廖政委苦笑一下:“实话告诉你,除了通了公路,基本还是我们走时的老样子。”
  满座尴尬无语。
  孙一午长叹:“国家太穷了啊。长期以来只抓斗争,不抓生产,能不穷吗?老廖,我们搞政治斗争,有瘾啊。”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廖政委觉察出地方领导的尴尬,笑道:“嘿嘿,我这次回老家,还真碰到一件新鲜事情了。”
  孙一午来了兴趣:“哦?说说。”
  廖政委说:“我跟你一样,也五十年没回老家了。不孝啊!这次,我特别想去我们家的祖坟看看,尽点孝心。没想到我在上坟的路上,被我自家的一位堂叔给堵住了。他硬是不准我去上坟,不承认我是老廖家的人。”
  众人都惊讶地轻轻“啊”了一声。
  张书记、陈局长和林秘书都紧张起来。
  孙一午好奇地问:“为什么?”
  廖政委无奈地叹口气:“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不能完全埋怨人家,起先,我也做得不好。五年前,老家这里修家谱,他们派人找到我,一是想拿我这个军区政委,给老廖家装装门面。二是想让我出点钱,修家谱。我当时狠狠把来人熊了一顿,责令不许他们修家谱。这不,这就跟家里的人结下了怨恨。”
  陈局长连忙帮衬说:“对农村修家谱这事,当时县里是三令五申不准搞,可底下就是不听,家家都修家谱,偷偷干,就是禁不住。”
  张书记狠狠瞪陈局长一眼,打断他的话。他对廖政委说:“廖政委,这件事情怨不得你啊。当时四人帮还没跨台,从上到下,政策都很左。”
  廖政委轻轻点头:“四人帮横行时期,那可不是一般的左。什么叫以阶级斗争为纲?就是什么事情都要往阶级斗争上说,往政治立场上靠。靠不上的事情,也能把你分析的硬是要沾上去。张书记,你说我一个军队管政治工作的领导,在那种大环境下,能跟他们搀和在一起修家谱吗?”
  张书记说:“当然不能。他们体会不到首长的苦衷。”
  廖政委说:“是啊。”
  孙一午问:“老廖,最后你去上坟了没有啊?”
  廖政委:“没有,没去成。”
  孙一午说:“人家是乡亲长辈,为你不支持他们修家谱,扫扫你面子,出出气罢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能真不去上坟?你没去上坟,是你生乡亲气了,你自己小气。”
  廖政委苦笑说:“不是我小气,是我们老廖家里的人真不给我上坟。我这位堂叔虽然年纪比我小点,但他是族长。当时,他话说的难听极了。”
  孙一午极有兴趣地问:“他当时怎么说的?”
  廖政委:“一到家,我就要去上坟。当时,我走在上坟的路上——”
  
  廖政委在护理士兵搀扶下行走在山间小道。
  护理士兵担忧地说:“首长,路不好走,你身体不好,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廖政委气喘吁吁,指了指前面坟地,说:“你看,就到了,就到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来看看,心里不安啊。”
  护理士兵无可奈何,只得扶着廖政委继续向前走。
  族长廖少成站在坟地旁边的路口上,见廖政委走来,迎了上去。
  他迎面走到廖政委面前,停了下来,然后不客气地问:“你是东湾老廖家的廖老八吧?”
  廖政委十分稀罕,说:“是啊,你怎么知道?你是哪位啊?”
  廖少成自报家门说:“我叫廖少成。”
  廖政委笑道:“哦,听说过,听说过。哈哈,按辈分,你还是我堂叔呢。”
  廖少成冷淡地说:“不敢高攀。廖政委,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廖政委不悦地说:“怎么?我几十年没回来,这次回来上坟扫墓。难道不可以吗?你这叫什么话?”
  廖少成毫不客气:“不可以。”
  廖政委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上坟的事,有什么我不懂的老规矩和忌讳吗?”
  廖少成寒着脸说:“你不是说修家谱是封建迷信活动吗?你不参加修家谱,你就是不承认你是我们老廖家的人。对不对?”
  廖政委惊讶至极。
  廖少成继续说:“你不承认你是我们老廖家的人,你还来祖坟做什么?”
  廖政委只气得嘴唇颤抖。
  护理士兵气愤地对廖少成说:“老乡,你怎么能这样跟我们首长说话啊?你是谁啊?”
  廖少成冷笑:“以我们这儿规矩,你们首长是我侄子,我怎么跟他说话都行。”
  护理士兵不敢再开口。
  廖政委示意护理士兵别说话,问廖少成:“看样子,你是一定不准我看老坟了?”
  廖少成讥讽地说:“我这是为首长好,为你这个当政委的着想。”
  廖政委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廖少成刻薄地说:“上坟祭祀死人是封建迷信活动啊,你这位解放军的军区政委,怎么能参加这样的活动?再说,这老坟里面埋的有地主老财,还有国民党,首长来看他们,不合适啊。”
  廖政委给堵的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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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10:26: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半醉汉 于 2013-2-27 10:27 编辑

       说完这段故事,廖政委叹道:唉,我当时也气蒙了,扭头就回了。
  言毕,他气愤地端起孙一午面前的酒杯,欲饮。
  孙一午大笑。
  他夺下廖政委手中的酒杯,说:以酒浇愁愁更愁,身体是革命本钱,你绝对不能喝酒。老廖啊,依我看,你还是架子大,气量小啊。
  廖政委点头:是,事后我也有点后悔。当时要是能推心置腹向廖少成解释一下,可能他的怨气就能化解。
  孙一午说:是啊。不要紧,你还想去吗?想去的话,我陪你去啊。我保证,我们一起去,没人再阻拦你。
  廖政委:不去了,不想回去了,没意思啊。只是想想有点寒心。我虽然这些年没回来过,可实际上为家乡做了很多事。就在去年,县交通局领导找我办点事,按说,我应该是义不容辞。可为了廖家湾的乡亲方便,我硬是逼着他们答应,先在廖家湾给修条通往南溪镇的公路。为了乡亲,我都以权谋私啦!现在好,好心没好报,家里人都不认我了。
  廖政委很难过,竟有些梗咽说不下去。
  张书记宽慰说:首长放心,我一定专程去南溪一次,做廖少成的工作。要他体谅、知道您当时的难处和苦衷。我保证,下次你到县里来,我叫廖少成恭恭敬敬亲自请首长回家探亲。
  孙一午说:张书记说得好!老廖,别往心里去。乡亲是好乡亲,只是十年文革,这个浩劫太漫长、太残酷。我们的思想被极左路线压抑得太久,精神已经凝固,都得了阶级斗争多疑症。乡亲们修家谱这件事,你就太较真。你当时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再说,就是那些被我们杀掉的地主老财,难道身上都有血债?都犯了死罪?
  廖政委这才释怀:是啊,我们以前的确对什么事情,一是都神经过敏,二是都喜欢一刀切。
  孙一午想起一件事,转问陈局长:哦,陈局长,后来你们民政局补报的烈士名单,上面下文批准了没有?
  陈局长说:已经批下来了。
  孙一午:好。别的地方红军革命烈士,一般是国民党杀的,而我们大别山的红军革命烈士,大部分是我们自己人杀的。这些烈士为革命出生入死,结果被自己人当成敌人,被冤杀。这笔账,只能记在张国焘身上。死者不能复生,现在,再不给他们平反昭雪,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问心有愧,寝食难安啊。
  陈局长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可是——”
  孙一午问:可是什么?
  张书记直皱眉。
  陈局长欲言又止:可是——”
  孙一午也皱起眉:陈局长,我在北京见到你几次,你说话很干脆啊?今天怎么啦?
  陈局长无可奈何地说:孙司令员,上面批下来的烈士名单里,没有你后来要我们补报的那两个人。
  孙一午问:什么理由不批她两人?
  陈局长说:文件没说理由,但批下来的烈士名单里没有这两人。
  廖政委问:哪两人?
  孙一午强压愤怒,点燃一支香烟。说:一个是施春兰,一个是张四姐。她们都是参加立夏节起义的老红军,都是我们的老战友,也都是死在张国焘极左路线的肃反运动中。老廖,这俩人你都认识,应该能记得。
  廖政委说:当然记得。当年在金刚台打游击的时候,经常见面。据我所知,施春兰是先锋团高自清参谋长的老婆,是干部。这个张四姐好像是团长罗青山的未婚妻,是个战士。这俩人,都是在肃反时死的。
  孙一午问:哦,陈局长,北京分管批准烈士的部门,这次是谁来的?
  陈局长说:是一位姓唐的分管局长。
  孙一午点点头:哦。他住在哪?
  张书记说:唐局长住在县委招待所贵宾楼208号。
  孙一午:好,我知道了,抽空我去见见他。张书记,你把酒给我。
  张书记犹豫不决地把酒瓶递给孙一午。
  孙一午斟满一杯酒,站起身将酒慢慢洒在地上,喃喃说道:明天是立夏节,施春兰同志,我敬你一杯酒。言毕,又斟上一杯,复洒在地面,说:张四姐,你放心,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当天夜晚,梅山镇的东方红广场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广场的露天舞台正在演出纪念立夏节起义五十周年的各种文艺节目。
  前排贵宾席里面的唐局长,在专注地看演出。
  舞台上在演出歌舞《八月桂花遍地开》。
  此时,林秘书匆匆来到唐局长他边。他悄声说:唐局长,打搅你一下。孙一午司令员在招待所你的住处等你。
  唐局长连忙起身:哦。我这就回去。
  唐局长起身离去,广场离县委招待所很近,他很快回到贵宾楼208号自己的房间。
  孙一午独自一人在客厅品茶。
  唐局长匆匆走到孙一午身边,习惯地向孙一午立正敬礼:首长好!
  孙一午起身与唐局长握手:我不请自来,是不是扫了你看戏的雅兴啊?
  唐局长说:没有,绝对没有。我要是知道您到了,我早就去看您啦。哪要您来找我呀。首长,您请坐。
  孙一午坐下:你也坐。呵呵,有意思。你们郭副部长是大别山人,还是分管批准烈士和抚恤的,他也是参加立夏节起义的老资格,这次活动,他不来,却派你这位北京人来,有意思。
  唐局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首长,这次金寨县追认的烈士,据说许多都是当年经他的手批准处决的,他好意思来吗?
  鄂豫皖根据地红军肃反的错误,主要责任是张国焘和当时的党中央,与他这个具体执行者关系不大。但错杀施春兰和张四姐这两个人,他有推卸不掉的直接责任。孙一午威严地看一眼唐局长,单刀直入地问:告诉我,这次安徽金寨申报的烈士名单,施春兰和张四姐的名字,是不是你们郭副部长勾掉的?
  唐局长点点头。
  虽在意料之中,孙一午依然忍不住恼怒,他脱口而出:王八蛋!
  唐局长笑道:老首长,您不能骂人啊。
  孙一午说:骂人?我都想咬他一口!你实话告诉我,对申报施春兰和张四姐为烈士,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唐局长回忆起半年前他和副部长郭亮的那次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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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8 10: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半醉汉 于 2013-2-28 10:15 编辑

       当时,唐局长来到郭亮办公室。只见副部长郭亮坐在沙发上,沙发前的大茶几上堆放着一摊文件。
  郭亮见唐局长进来,头也没抬,说:这份安徽申报追认烈士的名单,已经批准了。但里面施春兰和张四姐这两个人划掉了,没通过。
  唐局长不卑不亢地说:人家申报施春兰、张四姐为烈士,有材料,有证明。还有孙一午司令员专门写的证明和意见,我们不批准,得有个理由啊。
  郭亮说:唐局长,当时鄂豫皖苏区的肃反运动,是有扩大化错误,但也不能因为这事是张国焘搞的,就全盘否定。都全盘否定我们党的历史,那还得了?
  唐局长哑然。
  郭亮继续说:我问你,全国那么多右派都平反了,中央最后留了几个不平反。你说,为什么?
  唐局长装傻:不知道。为什么?
  郭亮说:因为我们共产党不能全盘否定自己的历史!都平反了,那不是我们共产党全都错了吗?
  唐局长不紧不慢地说:“这些都是大道理,针对施春兰和张四姐申报烈士这件事,我们不批准,得有具体的理由和旁证材料,我得答复人家啊。
  郭亮激动地站起来:施春兰是纵敌逃跑后,在自杀未遂的情况下被红军战士击毙的!不属于错杀,也不是冤案。张四姐是暗杀团政委陈浩明和我,她打死陈政委,打伤我胳膊。是听到枪声冲来的红军战士,见张四姐还在射击,才将她当场击毙。同志,这样的历史铁案,能翻吗?陈浩明同志早就被追认为烈士了,难道刺杀烈士的凶手也能被追认为烈士?唐局长,你不觉得这太荒唐吗?我说的这些,都有具体文字材料,我明天叫秘书给你送去,作为回复文件的附件旁证材料。
  唐局长问:孙司令那里,我们也要有个具体意见回复吧?
  郭亮凝视着唐局长:转发一份被追认的烈士名单给他就行了,不必专门给他回复。唐局长,我知道你曾经在孙一午同志身边工作过,而且关系还不错。我可以告诉你,当年在大别山鄂豫皖红军根据地打游击的时候,孙一午一直是我下级。对申报施春兰和张四姐为革命烈士,他有证明和意见,我也有证明和意见。对这两人的死因,我是当时的目击证人,也是张四姐要暗杀的当事人。我的证明,比孙一午同志的证明更有说服力。
  
  唐局长将这次郭副部长与自己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孙一午,然后他对孙一午说:老首长,郭副部长的意见,最后被会议通过。
  孙一午听罢,直摇头:这个姓郭的,真作孽啊。
  唐局长忍不住问:他说的是事实吗?
  孙一午闭上眼,说:是事实。
  唐局长吃惊地了一声。
  孙一午慢慢睁开眼,说:很多坏事,都是他这种人造成的!他跟你说的,只是一小部分表面上的事实。造成这些表面事实的原因和真相,他都不愿说,也不敢说。哼,什么东西!
  唐局长说:老首长,那您给我说说啊?
  孙一午严肃地说:我可以告诉你,施春兰,是被郭亮威逼陷害致死。张四姐,是被他间接陷害致死。
  唐局长也严肃地说:老首长,您这样说,要有证据。
  孙一午平静地说:只有证人,没有证据。
  唐局长问:您是说,您是证人?
  孙一午坦然点头。
  唐局长说:首长,您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孙一午顾左右而言他:你给我来杯浓咖啡,加糖。
  唐局长从食品柜中拿出咖啡和糖,将咖啡和糖放入茶杯,加上开水,递给孙一午。问:您不是爱喝茶,不喝咖啡吗?
  孙一午接过杯子,复将杯子递给唐局长,说:我现在要你再将这杯子里的咖啡和糖分开。
  唐局长站在茶几旁接过杯子,咀嚼着孙一午的话,说:您的意思,是这件事说不清楚?
  孙一午点点头:是一时半时,说不清楚。这杯里的咖啡和糖,眼前是分不开了。但通过科学技术处理或采用其它办法,我们还是能将咖啡和糖分解出来的。我们虽然一时不能将这杯子里的咖啡和糖分开,但我们只要尝一口,就立刻能区分杯子里咖啡和糖的味道。对吗?
  唐局长深思,点头。
  孙一午:要不是打倒了四人帮,结束了文化大革命,谁敢为被我们杀掉的这些所谓改组派,ab团的人平反昭雪?极左路线,害死人啊。当年红独立师师长周涛,是参与策划立夏节起义的老革命,在肃反中几乎和许继慎一样被杀头。就是这样一个豪爽耿直的老革命家,却在文革中受尽迫害与屈辱,最后服毒自尽。可惜啊,他已经看不到今天的这次解放了。
  唐局长说:是啊,许多人已经遗憾地、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门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和脚步声。
  孙一午起身,说:不早了,演出都结束啦。
  唐局长说:老首长,您明天还要参加纪念会开幕式,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孙一午说:不用,我带车了。我明天不参加开幕式,去汤家汇。
  唐局长一愣:主席台名单都印出来下发了,新华社、中央电视台都要做现场报道,您不参加不合适吧?
  孙一午说:不合适的事情太多。不给施春兰、张四姐平反,合适吗?
  唐局长无语。
  孙一午说:我有权表示我的不满。
  唐局长岔开话题:首长,您家里还有那些亲人?
  孙一午摇摇头:早就没有亲人了。我去汤家汇,是要在施春兰、张四姐牺牲的地方,为她俩修一个烈士墓!
  唐局长十分意外:啊!
  孙一午问:唐局长,我这样做合法吗?
  唐局长原则地说:民政部门没文件,就不合法。
  孙一午问:我偏要建呢?
  唐局长笑道:估计没人敢阻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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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1 09:30:39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一午的轿车在南溪镇通往汤家汇乡的山乡公路上盘旋行驶。
  车窗外闪现着山山水水和美丽的田园、竹林及村落。
  孙一午坐在车后排,贪婪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色。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王参谋被山乡的景色感染,禁不止赞叹说:“司令员,你家乡的自然风景真漂亮!”
  孙一午点点头:“美是美,就是穷。你看,乡亲们住的房子都很破旧。”
  王参谋说:“是,经济收入比江浙农村差多了。”
  前面,汤家汇小镇历历在目。
  孙一午兴奋起来:“看,那就是汤家汇!”
  王参谋问:“我们先去哪?先去乡政府吗?”
  孙一午:“不,我们先去镇子后面的接善寺。接善寺是个古庙,很好找。”
  汤家汇镇约有二百来户人家,是个典型的山村小集镇。
  镇子四面都是大山,三面环水。山清水秀,景色优美。
  老街上有十好几处古老的祠堂、庙宇,都盖得高大壮观,颇有气势,显露着昔日的辉煌。但街道路面狭窄,铺设着陈旧古老的青石板。街道两边房屋零乱而破旧,寥寥几家不起眼的店铺、饭馆,生意冷落。
  接善寺原先是个古老的寺庙,建在镇边的一个小山顶上。在六十年代初,即改为汤家汇乡中学。
  孙一午和王参谋走进接善寺即汤家汇中学大门,来到院子里。
  院子前面就是接善寺大殿,现在改为“豫东南苏维埃道委革命历史展览室”。院子里面有棵形状奇特,造型倔强的老柏树。
  孙一午走近老柏树,他百感交集,动情地抚摩着老柏树粗壮的树干。
  
  一九三六年春的一天夜晚,在汤家汇接善寺大殿内微弱的油灯灯光下,红先锋团团政委陈浩明和肃反委员会主任郭亮正坐在一起小声说话。而大殿外院子里,一个人手持步枪溜进来,这人悄然来到这棵老柏树边,依靠在树干上。
  大殿内,陈浩明担忧地对郭亮说:“唉,郭主任,罗团长死了,有不少人怀疑他的死因。加上小石头失踪,施春兰保持沉默,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心照不宣。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人出头闹事才正常。可现在居然没一个人啃声,这种寂静太可怕了。现在是不出事便罢,一出事就是大事。郭主任,到时候,我一个人可压不住阵啊。”
  郭亮警惕地问:“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难道有人想借罗青山的死,搞反革命叛乱?”
  陈浩明轻轻摇摇头,说:“没有,没有反革命叛乱的迹象。郭主任,依我看,也不会是什么叛乱哗变的事。但罗青山手下这些人江湖义气,有人想搞清楚罗青山的死因,想为他鸣冤叫屈。甚至,想给他报仇的人可能都有。”
  院子里老柏树边,溜进来的人依树举起枪,向郭亮瞄准。
  大殿内,郭亮不满地说:“陈政委,不是我批评你,你的阶级斗争观念太差。你怎么能把这种反党活动看成是江湖义气呢?”
  郭亮刚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感到外面有点异样,他警惕地起身,离开座位。
  院子里,隐藏在老柏树旁边的人,枪口准星中的郭亮消失了。
  大殿内,郭亮迅速拔出枪,躬身蹲在地上。
  陈浩明却不知郭亮发现了什么,他一面奇怪地问“外面怎么了”,一边伸头向窗外望去。
  院子里老柏树旁边人冷静地扣动扳机。
  大殿内陈浩明的话音还未落,“呯”的一声清脆枪响,陈浩明应声中弹倒下。
  蹲在地上的郭亮顿时愣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的红军战士中有人喊“谁在开枪?”“怎么回事?”
  三个卫兵首先冲进院子,顾不得搜查院子,急忙跑进大殿。
  一卫兵抱起陈浩明,一看,子弹正中脑袋。
  他惊慌地大喊起来:“啊,不好啦!政委叫人杀死啦!”
  蹲在地下的郭亮回过神,连忙站起来向外大喊:“快,快,快抓刺客!”
  院子里一时大乱。
  老柏树旁边,刺客枪口下郭亮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刺客立即扣动扳机,紧接着“呯”的又一声枪响,郭亮左臂中弹。
  刺客居然没逃!
  冷静的刺客依靠在老柏树上,还在上子弹,还在准备开枪。
  大殿内的一个卫兵发现了刺客,急忙向外面大叫:“同志们!刺客躲在老柏树下面!”
  院子里依靠在老柏树上的刺客,对郭亮藏身的方向又开一枪,但没有击中目标。
  郭亮趴在大殿的地面上向外面下令:“还击!都给我开枪!”
  七八个红军战士冲进院子,闻声对隐藏在老柏树旁边刺客黑影,一起扣动扳机射击。
  一阵乱枪扫射,刺客顿时被打得血肉横飞。
  战士们确信刺客已被打死,陆续警惕地走到刺客尸体旁边。
  一战士惊呼:“呀!是张四姐!”
  闻讯冲进来的特务连连长孙二牛挤进人群,他走到躺在血泊中的张四姐身边,蹲下来仔细验看一下,锁起眉头。
  躺在血泊中的张四姐,美丽坚毅的眼睛大睁着,脸色平静安详。她身穿着一件红色的花衣裳,头上还插着几朵红色的鲜艳的山花,打扮得像是新娘。
  孙二牛毫无表情地伸出左手,为张四姐合上眼。
  
  手扶树干的孙一午,眼睛开始湿润。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就是张四姐牺牲的地方。”
  王参谋默默站在一边。
  此时,汤家汇乡年轻的乡长赵旺田走进院子,来到孙一午身边。
  赵旺田恭敬地对孙一午说:“你老人家是孙司令员吧?”
  孙一午从回忆里转过神,他打量一下赵旺田,说:“是啊,你是?”
  赵旺田说:“我叫赵旺田,是这儿的乡长。老首长好。”
  孙一午与赵旺田握手:“好啊,赵乡长好。”
  赵旺田说:“老首长好!我刚接到县委办公室的电话,说老首长差不多快到我们乡了,于是我就找来了。”
  孙一午笑道:“消息灵通啊。”
  赵旺田说:“不是消息灵通,是小地方存不住什么消息。来辆小汽车,人人都知道,都觉得很稀罕。于是,我马上就找到这里来了。”
  孙一午点头。
  学校下课的铃声响起,孙一午身边,立刻围上一群孩子。孩子们看着孙一午指指点点,叽叽喳喳低声细语着。脸上都露出惊讶,惊喜的表情。
  赵旺田说:“请老首长到我们学校的会议室休息一下,好吗?”
  孙一午看一眼身边的孩子,说:“换个地方吧,别影响孩子念书,我到你们乡政府办公室去坐坐。”
  赵旺田高兴地说:“好好,欢迎老首长到我们乡政府检查工作。”
  孙一午道:“我才没工夫检查你工作呢,我是特地来请你为我办件事的。”
  赵旺田恭敬地说:“老首长请指示,我一定照办。”
  孙一午正色说:“不是指示,是请求。”
  赵旺田忙说:“不敢不敢,老首长开玩笑了。”
  孙一午说:“不是开玩笑,是真心话。到你们乡政府我再慢慢对你说。”
  汤家汇乡政府所在地在镇子里的易氏祠。
  顾名思义,易氏祠是易姓人家的祠堂。整个祠堂虽然陈旧,但房屋建筑高大庄严,院落整洁规范。
  祠堂的一间西厢房,是乡镇府简陋的会议室。
  乡镇府早有接待准备,办公室丁主任将孙一午一行人领引到会议室。
  孙一午、王参谋和司机以及赵旺田,分别在简易的会议桌旁边坐下,丁主任为他们一人泡了一杯茶。
  孙一午接过茶杯,掀开杯盖,闻闻。由衷地说:“家乡的茶,真香。”
  赵旺田说:“这是今年新茶,因为是谷雨前采制的,又叫雨前茶。老首长要是喜欢,就多带点回去喝。”
  孙一午说:“好啊,这茶叶多少钱一斤?”
  赵旺田笑道:“老首长,谈什么钱啊。你们老革命出生入死打下了江山,家乡人给你们一点茶叶,能要你钱吗?”
  孙一午严肃地说:“那我只能忍痛割爱,不要。”
  赵旺田问:“老首长真要给钱?”
  孙一午:“当然。不要钱,白拿老百姓的东西是抢劫,白拿公家的东西就是贪污受贿。”
  赵旺田说:“这样一说,事情就严重了,我还真要收钱了。”
  孙一午说:“一定要收钱。”
  赵旺田说:“这茶叶很贵呢。”
  孙一午:“说啊,多少钱一斤?”
  赵旺田说:“去年是六块,现在得七八块一斤。我一个月工资,只能买六斤。”
  孙一午笑道:“不贵,不贵。我要十斤,可以吗?”
  丁主任说:“没问题,吃了饭我就能给首长办到。”
  孙一午大喜:“太好了,今年我可以天天喝家乡茶啦。”
  赵旺田说:“年年我都可以给你寄啊。”
  孙一午说:“好,一言为定。我按市价再加上寄费给你付款,你得附上价格。”
  赵旺田说:“行,行,按老首长指示办。老首长还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尽管吩咐。”
  孙一午正色说:“我这次来,是想请你们乡政府帮我办件大事。”
  赵旺田忙说:“请老首长指示。”
  孙一午说明来意:“我要给我两个牺牲在这里的老战友,修个烈士墓。所有费用由我出,请你给操办一下,行不行?”
  赵旺田一口应承:“行行,这事包在我身上,老首长您尽管放心。”
  孙一午说:“好,那我们现在就到现场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镇南河滩边。
  孙一午仔细观察一番四周景物位置,确定地点后,他拿出早已写好的“死难革命烈士施春兰、张四姐之墓,立夏节起义五十周年孙一午敬立”的碑文。
  他把碑文交给赵旺田,严肃地说:“赵乡长,这是我给她俩写的碑文。施春兰和张四姐这两个人,都是参加立夏节起义的革命烈士,是我的老战友。张四姐是在接善寺牺牲的,施春兰同志就牺牲在这儿,当年也就草草掩埋在这儿。”
  说完,孙一午默默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
  赵旺田想跟着孙一午过去,被王参谋拉住:“让首长一人坐会。”
  孙一午苍老刚毅的脸庞上,眼睛开始湿润。
  
  四十多年前。
  月色下的河滩,景色深沉而静怡,美妙中带着一种诡异。
  这里月朗朗,水清清,树影婆娑。沉寂中,不时传来数声草虫的呢喃。
  红独立团政治部副主任施春兰手持手枪,站在河边。她长吁一口气,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轻松。她平静地举起手枪,把枪口紧紧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躬身躲藏在草丛中的特务连长孙二牛,从草丛中探出头部,面无表情地用手拨开挡住视线的野草,注视着河边的施春兰。
  大路上,则埋伏着肃反委员会主任郭亮和四个红军战士。战士们的步枪,瞄准着施春兰。
  但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孙二牛。
  站在河边的施春兰安然一笑,食指扣动了扳机。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什么事也没发生。
  施春兰猛地意识到什么,恐怖立刻吞噬了她。施春兰呆若木鸡木然地看着手中的枪。
  大路上,暗中的郭亮冷冷一笑。
  郭亮义愤填膺,对身边四个战士说:“同志们,施春兰纵敌逃跑,又企图畏罪自杀,是我们亲眼所见,铁证如山!行刑!”
  一个战士不失时机地端起枪,一枪击倒呆呆站在原地的施春兰!
  隐藏在草丛中的孙二牛悲愤而无奈地闭上双眼。
  郭亮指挥几个战士,把施春兰遗体草草就地掩埋后,一起离开河湾,消失在夜幕。
  他们走后,隐藏在草丛中的孙二牛慢慢走出来,向河湾走去。
  孙二牛就着月色,来回在掩埋施春兰的地点走了好几次。最后,孙二牛终于在河湾边的乱石缝里,找到一块老式怀表。
  然后,孙二牛重新来到施春兰的长眠之地,仔细看了看远近四周的地形地貌,面对不同角度、景物,环顾一下四周。显然,他是想把这个地方牢牢地记住。
  一切还是老样子,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皎洁的月光下,青山隐隐,绿水悠悠。
  孙二牛匆匆离开。
  施春兰到底还是被杀害了,孙二牛心里很难受,许多事情都让他难以理解,想不通。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孙二牛回驻地时,在路口碰到了肃反委员会主任郭亮。
  郭亮是有意在等孙二牛,他含笑拦住孙二牛的去路,问:“孙连长,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孙二牛不想和郭亮啰嗦:“什么事?”
  郭亮问:“你觉得,施春兰这人,是我们革命队伍自己人呢?还是‘高自清、罗青山反党集团’的人?”
  孙二牛坦率地说:“我看施营长不是反党的人。她要是反党,为什么在我们部队最困难的情况下,还用她自己的钱,为我们共产党的部队购买冬装军备?她要想叛变,有很多机会,但人家并没有背叛革命。”
  郭亮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说:“孙连长,你也坐下。是啊,你说的也是事实。说她反党吧?她给我们做过很多好事;说她是自己人吧,但她是高自清的老婆,和罗青山、张四姐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不可能与他们没瓜葛。这个人啊,可真有点叫人难以琢磨。”
  孙二牛没坐,也懒得与郭亮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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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2 09:54:21 | 显示全部楼层
       郭亮摸出竹烟袋,装上烟,边抽烟边说:“咱们得想个办法,考验她一下。”
  孙二牛问:“怎么考验?”
  郭亮微微冷笑,答非所问地说:“象高自云这样围剿红军的反动军官,早就死有余辜,应该立即正法。”
  孙二牛感到诧异,说:“高自云是放下武器,主动投降的。我们的政策是不杀俘虏。”
  郭亮瞪他一眼,说:“不,战斗中他一直都在顽抗,掩护他的部队撤退。”
  孙二牛不太关心高自云的死活,说:“那要杀你就杀呗。”
  郭亮得意地说:“我要叫施春兰去杀他!”
  “什么?”孙二牛十分震惊,也大惑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要施春兰去杀他?高自云是她的小叔子、是她弟弟啊!”
  郭亮说:“是啊,高自云是施春兰的小叔子,而且是在一块儿长大的亲小叔子。施春兰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党忠诚吗?叫她去处决一个反动军官,她要是政治立场坚定,这还不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吗?叫施春兰去处决高自云,看看她的表现。是是骡子是马,应该拉出来遛遛。”
  对这种做法,孙二牛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他不满地说:“这样做太不近人情!”
  郭亮立刻板下脸,批评孙二牛说:“是人情重要,还是党性重要?告诉你,什么都没有党的纯洁和安全重要!同志,你不要又犯温情主义的错误!”
  孙二牛坚持自己的看法,没理睬郭亮话语里的威胁:“我觉得这么做不合适,施营长要是不愿意杀她自己的小叔子呢?难道那就是反革命了?”
  郭亮不耐烦地说:“当然,那就足以证明她和他们是一伙的,就可以按反革命分子消灭她!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就这么定了,你去叫施春兰去处决高自云。她执行,就将她带回来。不执行,你就就地处决她。”
  孙二牛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鄙夷地说:“不,这种事我不干!”
  说完,孙二牛拂袖而去。
  可是,孙二牛不干,有人干,施春兰到底还是被枪杀。
  
  孙一午静静在河湾边的大石头上坐了很久方慢慢站起身,走回来。
  他沉重地来到赵旺田面前,指了指脚下。郑重说:“赵乡长,我要你们就在这个地点,给我修建一个烈士墓。可以吗?”
  赵旺田说:“没问题,老首长你别客气。”
  孙一午说:“这个烈士墓,是给施春兰和张四姐这两位烈士修建的,是个合葬墓。”
  赵旺田点点头:“我明确了。老首长,要我怎么办?你说吧。”
  孙一午细心地问:“赵乡长,在这里修建烈士墓,会不会影响你们乡里今后的规划建设?”
  赵旺田说:“不会。纪念先烈,搞革命传统和爱国教育基地,也是我们乡党委和乡政府规划建设里应有的任务。”
  孙一午说:“好,那我就不客气啦。”
  赵旺田说:“请首长指示!”
  孙一午说:“墓要建得大点,气派点。走在路上的人要能看见墓碑才好。碑石要选好石料,要能经得起风吹日晒的那种石头。碑文要刻得深点,别一经风吹日晒,没过几年就看不见了。”
  赵旺田说:“放心,这都包在我身上。”
  孙一午点点头:“好。你要抓紧时间。我要求你在两个月内完工。到时候我是要来看的,你看行吗?”
  赵旺田想了想,说:“行,工程绝对没问题。老首长,但现在我们还能不能在这里找得到烈士的遗骨,怎样才能确认,却是个难题。”
  孙一午叹口气:“唉,还到哪去找她们的遗骨啊?当时掩埋她们的时候,又没有棺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估计,她们的骨头恐怕早就烂成泥啦!再说,就算在这儿能找到遗骨,当时死得人那么多,怎知道这白骨是谁的?”
  赵旺田点点头:“是啊,那我们怎么办呢?就造个空的烈士墓吗?”
  孙一午断然说:“当然不能是空墓。这样,你去一趟金刚台,那是我们当年坚持游击战的大本营。你在金刚台山上的铁瓦寺遗址上,找一块铁瓦和寺庙里的大砖头,然后请人在砖头上刻上革命烈士张四姐这几个字,放在棺材里就行了。”
  赵旺田一面点头,一面惊讶地问:“啊!还要棺材?”
  孙一午皱皱眉,说:“当然要棺材,是隆重安葬,不是草草掩埋!”
  赵旺田说:“是,明白了。”
  孙一午不放心地说:“不许糊弄我!安葬的时候要给我拍几张照片,我得验证。”
  赵旺田连忙表态:“没问题,老首长放心,我们隆重安葬烈士,不会马马虎虎的。”
  孙一午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很旧的老式怀表,他把怀表交给赵旺田,说:“赵乡长,这是施春兰同志的遗物,也是她丈夫高参谋长的遗物,我把它交给你,你将它放到施春兰的棺木里。”
  赵旺田慎重接下怀表:“是。”
  孙一午交代说:“你要明确,施春兰和张四姐她们是两个人,要两副棺木。”
  赵乡长嘴上答应“是”,心里则在为这笔经费犯嘀咕。
  孙一午看出了赵乡长的心事,笑笑说:“我叫王参谋先给你五千块钱预付款,竣工后按账单结算。你别怕,一切费用我都给你实报实销,我不要你们乡政府贴钱。”
  赵旺田这才把心放下,露出满脸笑容。
  孙一午又问:“你听说过高自清和罗青山这两个人吗?”
  赵旺田说:“当然知道,他俩都是我们这儿人,是参加立夏节起义的红军将领,也是烈士,他们两人的墓地,也在我们这。”
  孙一午满意地点点头:“当年,高自清和罗青山都是我的上级领导,他们的墓还在吗?”
  赵旺田说:“在,当然在。”
  孙一午:“现在还能确认是他们的墓地在什么地方吗?”
  赵旺田说:“据说,罗青山当时就是红军部队隆重安葬的,也有墓碑,能确认。但高自清是被当成改组派秘密处决的,没有墓碑,不能确认。这次高自清被追认为烈士,民政局在修建他坟墓的时候,原墓地就是一个小土包,也不敢确认。后来请了好几位老人指认,才确定的。”
  孙一午点点头:“哦。”
  赵旺田又说:“因为这次纪念立夏节起义活动,我们还专门给他们两位的墓地重新维修了一下。”
  孙一午满意地说:“好,好。不过,除了纪念活动,平时也不能把烈士的墓地荒废了。”
  赵旺田说:“不会的,每年清明前后,都有人给他们上坟扫墓。”
  孙一午感动地说:“哦,谢谢你,赵乡长,感谢乡政府的同志们啊!”
  赵旺田脸一红,说:“老首长,不是我们给他们上坟扫墓啊,我不能贪天功为己有。”
  孙一午很意外:“哦?都是谁给他们上坟扫墓?”
  赵旺田说:“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反正是附近的老百姓呗。”
  孙一午感慨地说:“哦,是啊,老百姓好啊,他们知道事理。走,带我到高自清和罗青山的墓地去看看。”
  
  红先锋团团参谋长高自清的墓地在镇东不远处,墓地后面山坡上是一片松林,孙一午知道这个地方。
  来到高自清墓地,只见这个坟墓很大,墓前有“高自清烈士之墓”新立的墓碑。
  孙一午围着墓地,慢慢转了一圈。
  王参谋手持一束鲜花,司机手持一杯茶,赵旺田手提一瓶酒,默默肃立在高自清的墓碑前。
  孙一午在高自清墓地旁边发现一块三角形大石头,他连忙走过去,蹲下仔细辨认。然后他说:“你们都过来。”
  赵旺田、王参谋和司机一起走到孙一午身边。
  孙一午说:“高自清被秘密处决的后,当晚被他家的一个老用人安葬,我都在场。我怕日后找不到他的坟墓,就用这个三角形的大石头,在这里做了一个暗记。难以想象,已经快五十年了,它竟然还在原地!”
  赵旺田:“那这就没错了。”
  孙一午点点头,从王参谋手中接过鲜花,从司机手中接过茶杯,把鲜花和清茶放在墓碑前。
  孙一午沉重而动情地说:“高参谋长,对你来说,这个反平的太迟了。但迟来比不来要好,你现在总算可以安息了!我还要给你老婆施春兰和罗团长的未婚妻张四姐建个墓。到时候,我再来看你。我们有规定,不允许破坏烈士墓原貌,你要原谅我,我不能把施春兰埋在你的身边了。”
  接着,在乡长赵旺田带领下,孙一午、王参谋和司机一行人,又来到红先锋团团长罗青山的墓地。
  走近墓地,赵旺田介绍说:“罗青山墓地是老墓地,他死的时候就修建了。”
  墓地显然保护得很好,坟茔前面有三道石砌的拜台,中间是新近竖起来的一座石碑。
  碑文是楷书“罗青山烈士之墓”,两边是一副石刻挽联:“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英魂死不还家!”
  孙一午接过赵旺田手中的酒瓶,打开瓶盖,把酒洒在罗青山的坟头上。然后,他来到墓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喃喃地说:“罗团长,我当时没有办法,我救不了你。你是好样的!你那口子也是好样的!”
  赵旺田小声问身边的王参谋:“王参谋,老首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参谋摇摇头,说:“我也听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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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3 18: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施善义取义成仁    高敬斋死里逃生
  
  大别山默默无闻地雄居在淮南与江北之间,没人能说得清楚它已经存在了多少年。
  虽然大别山也有连绵起伏,壮丽雄伟的景色,也有瀑布深潭,险峰怪石,也有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但自古以来的交通闭塞,贫困落后,使它未能列入名山。
  历来人们都很少关注大别山,发生在大别山里许多动人心魄得故事,也鲜为人知。
  其实大别山曾经发生过许多壮烈、动人的故事。尤其是红军暴动,成立苏维埃政权时期。很多惨烈,惊心动魄的往事早已经被岁月冲淡,被时间淹没。许多历史真相,也被人们有意或无意地在掩盖、歪曲。
  是非,被时空巧妙地变成了是是非非。甚至,忠奸善恶也被世人完全颠倒。
  但历史记住了这些事,这些人。
  这些尘封的往事,除了让人感慨,催人泪下,至今依然发人深省,依然意味深长,让人掩卷深思。
  
  大别山西北麓,有个古老的集镇叫麻埠镇,当地人叫麻埠街。此镇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因修梅山水库,被掩没在水底。在此之前,麻埠镇是个繁忙的水陆码头,是当地的交通枢纽。大别山地区盛产木、竹、茶、麻等土特产,这些山货与外地流入山里的日用货物,大多都是在麻埠镇贸易集散。
  虽然麻埠镇跟其它城市比,显得很小,几乎微不足道,但对深山里的人来说,这个集镇已经相当繁华,相当大了。故在当地,麻埠镇自古以来就有“小南京”之称。
  离麻埠镇西南五十里有座不大不小的山峰,叫兰花山。
  大别山地广人稀,绝大部分山岭,特别是小山岭都没有名字。凡是有名字的山岭,基本都有一个美好浪漫的故事和神奇的传说。
  但发生在民国早年间兰花山的故事,却不怎么美妙。
  兰花山此山三面环水,风景秀丽。每到春天,这里遍山兰花竟放,清香幽远。再加上漫山遍野红的、黄的、还有白色的杜鹃花(即映山红),也恰在此时开放,把满山遍野装扮得艳丽无比,委实是个踏青采风的好去处。只因近些年战乱不止,加上年景不好,许多地方都有土匪出没,人们已经没了游山玩水的兴致。兰花山也多年无人问津,逐渐被文人墨客们冷落。
  三面环绕兰花山的这条河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兰花溪。兰花溪畔有个渡口,人们称它为兰花渡,是通往麻埠的必经之地。渡口不远处有个小客栈,大家都叫它兰花店。
  兰花店跟山里大多数做小生意的人家一样,是亦店亦家的格局,亦农亦商的经营。
  兰花店店主姓施,名善义,夫妻二人,均三十多岁,是个本份忠厚人家。
  山里人成家早,他们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三个小孩。大的是个女儿,小名兰子,大名施春兰。老二老三是男孩,小名叫大虎、小虎,没起大名。
  施善义家的这个小客栈,兼做饭店和小杂货生意。
  这一带人烟稀少且都是农户,因此顾客不多,只是在春秋收获茶麻、板栗的旺季,往来麻埠的客商、小贩们增多时,生意才有些起色。平时,施善义小两口则以种田、摆渡与捕鱼为生。
  夫妻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苦平淡中自有一番田园之趣,享受着朴实清贫的夫妻恩爱与天伦之乐。
  这天傍晚,施善义夫妇劳作归来,在厨房做饭,两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堂屋兼客厅的外间里嬉闹戏耍。
  施善义的妻子说:“往年茶麻的旺季,从麻埠经过我们这儿的往来客商很多,我们家这个小客栈生意都不错。这两年生意突然清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憨厚的施善义口中念念有词:“大清灭亡,民国建立。江山未稳,北伐讨袁。狼烟四起,土匪出没。四野哀鸿,民不聊生。”
  施善义的妻子扑哧一笑。
  施善义问:“笑什么?”
  施善义的妻子说:“笑你一个大字不识,还拽文,别让人笑掉大牙。”
  施善义笑道:“我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明白道理。仁义礼智信,唐宋元明清。油盐酱醋茶,种田捉鱼虾。你说有什么事情我不懂?”
  施善义的妻子说:“别吹了,什么‘仁义礼智信,唐宋元明清’,这些都是你听高敬斋高老板说的,你自己懂个屁。”
  施善义说:“哎,你别说,别的客人难说,高老板可是年年都要光顾俺们的小店。”
  施善义的妻子点点头:“是啊,你说高老板想抱俺们闺女做女儿,是开玩笑?还是真想?”
  施善义说:“我看他不像是开玩笑,这事他说了几次了。他有两个儿子,没女孩,高夫人又不能再生育了,想有个女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施善义的妻子有些心动:“我们家小兰子要是真到了他家,那她就是大家小姐了啊!既能描龙绣凤,还能念书识字。比在我们家砍柴喂猪做农活,受一辈子苦要强得多。”
  施善义却说:“我可舍不得。”
  施善义的妻子一撇嘴:“没出息。”
  施善义不理睬妻子的嗔怪,一边在砧板上切菜,一边问:“哎,小兰子去她姥姥家几天了?”
  “怎么?想她了?这丫头不是昨天才去的吗?”施善义的妻子说。
  憨厚的施善义笑着说:“是吗?我怎么觉得她像是走了好多日子似的?”
  施善义的妻子笑道:“一个大男子汉,婆婆妈妈的把孩子看得这么重,跟个女人似的,真没出息。”
  施老板笑道:“这就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懂什么?”
  小俩口正在说笑,风尘仆仆的高敬斋飘然而至。
  高敬斋近四十岁,高高的个子,清瘦文雅,看样子象个教书先生。
  其实高敬斋是个大富商、大财主,家住在离此西南一百好几十里地外的茶埠镇高家湾。每年他都要在这个时候到麻埠镇去一次,做为一个生意人,他要了解一下当年茶、麻、木、竹外售的行情和日用百货进购的价格。
  高敬斋到麻埠镇来回都要经过这里,喜欢在施善义家的兰花店歇歇脚,吃顿饭。时间赶不上的话,他就在兰花店住上一宿,是施善义家的熟客。
  高敬斋进门后直奔厨房,行囊未放,先向施善义一抱拳:“别来无恙?老弟,家里的生意还好吗?”
  “呀!高老板!稀客!”施善义一见高敬斋,十分高兴,连忙帮高敬斋解开背在身上的行囊,并给他端来一瓦盆洗脸水。说:“洗洗脸,快坐下歇歇。”
  高敬斋洗好脸,施善义妻子业已给高敬斋沏上茶,她热情地说:“高老板,我说今早怎么我家屋檐上的喜鹊直叫呢,原来是有贵客要来啊。快请坐,快请坐。你尝尝,这是我刚刚采制的新茶,是你最喜欢喝的野茶。”
  “哈哈!好好,谢谢。”高敬斋含笑接过茶杯,品尝了一下,说:“香,真香!这野茶比家茶的味道好多了。”
  接着,高敬斋走到外间,把两个孩子从外面抱进来。他打开包袱,从里边取出瓷制的小马、石人、泥猴等一大堆小玩意拿给他们,把两个小孩喜欢得活蹦乱跳。
  高敬斋又打量一下室内外,奇怪地问:“大兄弟,兰子呢?怎么半天没见她人影啊?还能这么早就睡了?”
  施善义妻子答道:“兰子的舅舅昨天来,把小兰子接到柳树湾去啦。高老板,你看,孩子们每次都要让你花钱。”
  高敬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说:“这算什么花钱哦,你们看,我给小春兰也带了个小玩意。”
  高敬斋从包袱里找出一个银项圈,递给施善义。
  憨厚的施善义一看,这银项圈比一般的项圈大,链子上还带着一把精美的大银锁!他慌忙推辞:“高老板,你这个礼物太金贵,它也不是我们穷人家孩子用的东西。这玩意我决不能收!”
  高敬斋笑笑,说:“它在你家可能算是件金贵的东西,可在我手里,也就跟你抽袋烟差不多,你就别客气了。再说,我是送给我干女儿小春兰的,也不是送给你的啊?”
  施善义夫妻二人都被他说笑了,高敬斋以前多次说过,要认小春兰做干女儿。
  这时候,外间又来了一胖一瘦两位客人。
  施善义连忙出去接待客人。
  胖客人对施善义说:“掌柜的,来一盘炒肉丝,烧一碗咸鱼豆腐。”
  施善义说:“好嘞!请坐,请坐。只是,只是小店没有肉了。”
  瘦客人说:“哦,那就换成炒鸡蛋,再来一壶酒。”
  “行,行,二位先喝茶,一会就好。”
  天色渐晚,施善义边说边为客人点上油灯。
  高敬斋喜欢拉家常,就坐在厨房里的小桌上与施善义把盏对饮,施善义妻子则忙里忙外地给外面的客人添酒加菜。
  施老板问:“高老板,那长江里的大轮船真是铁做的吗?”
  高敬斋笑道:“当然。”
  施老板怀疑地问:“还有哪个什么叫火车的东西,据说一天能跑好几百里地,是真的吗?”
  高敬斋说:“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那家伙比千里马跑的还快!”
  施老板说:“听说城里店铺点的都是洋油灯,一盏灯就能把整个店面照的雪亮?”
  “对,洋油灯又叫煤油灯,比蜡烛亮得多。不过,还有一种灯叫汽油灯,比煤油灯还亮,下次我给你带一盏来用。”高敬斋与施老板碰杯,满饮后说:“老弟,这些玩意都落伍啦。现在,很多大地方,城里用的都是电灯,那玩意更亮,一个小灯泡,晚上点起来跟白天一样,比什么灯用起来都方便。”
  施善义羡慕地说:“嘿嘿,城里人就是有福气。”
  二人谈的正欢,施善义的妻子在打发走客人后,站在外面对施善义发话了:“当家的,你出来一下。”
  施老板谈兴正高,酒兴也正浓,他一边给高敬斋斟酒,一边应道:“什么事?你说就是,这儿又没外人。”
  “你出来,出来跟你说!”施善义的妻子的口气很生硬,大不似寻常温柔模样。
  施善义歉意地对高敬斋笑笑,有点不好意思。他自嘲地说:“这娘们今天怎么啦?高老板,你先慢慢用酒,我去去就来。”
  高敬斋笑道:“你请便。”
  这俩口子在外面小声叽咕了很长时间,高敬斋不由疑心大起。
  过了好一会,他夫妇二人方面色凝重地一起走进来。
  施善义神色严峻,郑重而为难地对高敬斋说:“老哥,我今天晚上不能留你住在我这里了,你准备一下,赶紧走吧!”
  高敬斋大为不解,他奇怪地问:“哦,为什么?!”
  施善义倔强地说:“你别问,你抓紧时间上路。”
  高敬斋惊异地问:“你怎么了?这附近又没有客栈,这么晚,我到哪里去过夜?”
  施善义叹道:“唉!好哥哥,你被土匪盯上了!他们今夜要动你的手!”
  高敬斋一愣,问:“何以见得?你们又怎么知道的?”
  施善义妻子接过话说:“我先问你,你身上是不是带了很多钱?”
  高敬斋满腹狐疑地点点头。
  施善义妻子说:“这就不会错了,高老板,你要赶紧走!”
  前不见村,后不见店,山路崎岖,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怎么走啊?高敬斋犹豫不决。
  “我实话跟你说吧,刚才在外面吃饭的那两个人,就是土匪!他们的切口我懂点,说今夜晚要来抢你,你要是再不走,只怕就来不及啦!”
  施善义的妻子说得十分决绝。
  “啊!”高敬斋大惊。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又是在这荒郊野外盗贼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他咬咬牙,说:“好吧,那我走。”
  施善义慌忙从墙角找来一把猎叉递给高敬斋,他郑重说道:“高老板,一路小心,万一有什么意外,有它也比空手强。”
  高敬斋苦笑着无奈地接过叉子,他背上包袱,极不情愿地向施善义夫妇一抱拳:“老弟,后会有期。”
  在夜幕中,高敬斋落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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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5 10:41: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年春,美丽的兰花山兰花依旧,杜鹃如初。
  高敬斋旧地重游,又兴致勃勃来到兰花山。
  他带着管家老陈和三个伙计来看望老友施善义,还特地在麻埠镇买来了两盏汽油灯送给他,以践前诺。另外,心细的高敬斋还准备了一些精美的餐盘、酒具送给施善义,要在生意上帮帮他的忙。
  当然,他依旧少不了也给孩子们带了些小礼物。
  其实,高敬斋真正惦念的人,是施善义的女儿小春兰。
  小春兰虽然只有五岁,但聪明伶俐,又温顺听话,长得更是可疼可爱。
  高敬斋有两个儿子,他十分想有个女孩,但高夫人体弱多病,早已不能再生育。高敬斋也不愿纳妾,但心里面总是为家里没个女儿耿耿于怀。自从见到小春兰后,他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孩子。
  高敬斋几次像是开玩笑,其实是很认真地在施善义面前说:“老弟,把你家这个闺女抱给我做女儿吧?”
  “好啊,那是她修来的福气啊。”
  施善义每次总是这么回答他。
  “哈哈,你能舍得吗?”
  “瞧你说的,她要是到了你家,那她就是大家小姐了啊!既能描龙绣凤,还能念书识字。可在我家她只能砍柴喂猪做农活,受一辈子苦。到你家她是糠箩跳到了米箩,我为什么舍不得?”
  每次高敬斋在他们面前说到想抱养小春兰的话,施善义俩口子都是满口应允。虽然他们只是像是开玩笑似地在嘴上说说,但高敬斋对此事却很认真。总是牵挂于心,一心想真正办成这件事。去年来兰花山没见到小春兰,高敬斋一直遗憾至今。
  高敬斋一行来到兰花渡,但渡口旁边的兰花店已经人去物非,惨不忍睹。原先施善义家的三间房屋,只留下被焚烧后凄凉的废墟。映入眼中的,只是荒草中裸露的几堆触目惊心的残墙断壁。
  高敬斋大惊失色,去年春夜施家夫妻逐客,无奈夜奔的情景闪现在他的脑际。想到当天夜晚土,土匪找不到自己,必然会迁怒于施善义时,高敬斋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慌忙带着老陈与伙计,四处打听施善义一家人的下落。
  多数人摇头不知,或是不敢说。
  在远处路边一个草棚旁,一个老太太声泪俱下向高敬斋哭诉出事情的原委。
  “惨啊!这帮要遭天杀的土匪,硬是活生生把这家人都给砍死啦!房子也烧了,唉,可怜那两个小崽子尸首都凉了,小手里还都攥着个泥猴哇!这帮要被天雷打的强盗作孽啊!多好的一家人,也不知土匪为啥要跟他这样的老实人家过不去啊?”
  高敬斋一听,顿感如雷击顶,肝肠寸断。
  他立即明白,施老板是因为那天漏风放走自己,而得罪土匪,于是丧心病狂的土匪将其一家人全部屠杀!
  苍天无眼啊,好人竟得此恶报!
  高敬斋踉踉跄跄地来到兰花店的废墟前,在凄凄的冷风中,他泪痕满面,痴呆呆长跪在地,任人再劝,也不起身。
  管家老陈忍着心酸劝慰高敬斋说:“老爷,你这样过度悲伤也不是个事。你就是跪断双膝,施老板一家人也不能死而复生。我们还是打听打听,看看施老板的家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了。要是他家万一还有个老的小的活着,是老人,我们就给他养老送终,是孩子,我们就把他抚养成人,这才是知恩图报。”
  老陈的话,将高敬斋在沉痛中惊醒,他急忙站起来,说:“对!对!老陈,你提醒得好!他家的大女儿小春兰那天不在家,这丫头命大,头一天去她姥姥家了。快!我们去找他舅舅!”
  老陈问:“老爷,你认识她舅舅吗?”
  高敬斋说:“前年我在兰花店和他一起吃过一顿饭,还能依稀记得他得模样。”
  老陈说:“认识就好,老爷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高敬斋说:“他家好像住在柳树湾。”
  老陈说知道地点就好办,总能打听出来。
  很快,高敬斋与老陈在附近人家的口中,打听到小春兰的舅舅确实住在柳树湾,而柳树湾离兰花山不远,只有十多里地。事不迟疑,高敬斋马上就近安排好伙计们的吃住,让他们在此等候消息,自己和老陈立刻前往柳树湾,去寻访小春兰舅舅。
  不到一个时辰,高敬斋就找到了小春兰舅舅的家。
  小春兰舅舅的家只是两间矮小的草屋,门前用石头围了个半截围墙,勉强形成一个小院。
  高敬斋和老陈走到院门前,高敬斋大声向屋里问道:“请问,这儿是施善义内弟的家吗?”
  小春兰舅舅走出院门,迟疑地问:“是啊,你是——”
  六岁的小春兰也跟着她舅舅走出来,她拉住她舅舅的手,说:“他是我干大。”
  大,是大别山方言,就是爹的意思。这丫头命大,那天她因碰巧外出而幸免遇难。
  高敬斋心头一热,连忙走进去院子,抱起小春兰:“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小春兰的舅舅也认出高敬斋,他惊喜地说:“哦,你是茶埠镇的高老板,我们见过。”
  高敬斋点点头:“是啊,民国元年,我们在施善义家有过一面之缘。”
  小春兰舅舅说:“高老板,我们就在院子里坐坐吧,屋里实在无法招待贵客。”
  小春兰舅妈从屋里拿出三个破旧的凳子,放到院子里石碾旁边。说:“坐吧,就在这坐吧,屋里寒酸得不能见人。”
  高敬斋、老陈坐下后,小春兰舅舅也坐了下来。他问道:“高老板有什么事情吗?怎么找到我这来了?”
  高敬斋搂着小春兰,沉痛地说:“唉,一言难尽。我是到兰花山看你姐夫,才知道他家去年遭了这么大的难。又听说小春兰在你这,这就一路打听着,找过来了。你姐夫和我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不关心啊。”
  小春兰舅舅闻此言,立刻泣不成声:“高老板,我姐姐一家可怜啊,惨啊——”
  高敬斋和老陈自是痛惜不已。
  小春兰舅舅哽咽着说:“死人就不说了,你看,春兰才六岁,你也看见了,我家的家境也不好,我自己的孩子都吃不饱,可春兰这孩子我还不能不问。唉,我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啊?”
  高敬斋问道:“你姐夫和你姐姐以前跟你说过春兰是我干女儿的事吗?”
  小春兰舅舅点点头:“说过,连这孩子自己都跟我说过你是她干大。”
  高敬斋真挚地说:“她舅舅,你知道就好,你看这样好不好,从今往后,春兰我来收养,将来她的一切大事,还是由你这个当舅舅的来当家,我们两家当亲戚走。行不行?”
  小春兰舅舅听了自然乐意:“好啊,高老板要是能收养春兰,那她能是糠箩跳到了米箩,是孩子造化。她在我家,虽然有我吃的就有她吃的,但免不了要受穷遭罪啊。”
  高敬斋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一是要报答她父母对我的恩情,二也是想帮助你一把。我想跟你商量,孩子到我家后,就随我姓高,这样对孩子的成长要好些。”
  小春兰舅舅点头应允:“这样更好,我自然同意。”
  高敬斋大喜:“那好,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我这次就把孩子带走。”
  小春兰舅舅吞吞吐吐地说:“这,这,这不行。”
  高敬斋愕然问道:“为什么不行?你怎么又变卦了呢?”
  老陈说:“你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要求,你尽管直说。”
  小春兰舅舅难受地说:“我不是变卦,现在我们大人是说好了,但我们还不知道孩子自己愿不愿意到你家去。孩子要是不愿意离开这里,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能硬将孩子推出门啊。”
  高敬斋、老陈都赞赏地点点头。
  小春兰舅舅说:“我问问孩子,她要是不乐意,这事就过一阵子再说。”
  高敬斋说:“这是人之常情,你当面问问孩子。”
  小春兰舅舅转过身,问小春兰:“春兰,你愿意不愿意到你干大家去?”
  小春兰可怜兮兮地偎在高敬斋的身边,点点头。
  小春兰舅舅又问:“你要是想舅舅了,你怎么办?”
  小春兰说:“我要是想你想舅妈想弟弟了,我就会回来看你们。”
  小春兰舅舅泪流满面:“好孩子,舅舅真舍不得让你走啊。”
  小春兰说:“我也不想走,可我要是不到干大家去,你们就吃不饱饭。”
  小春兰舅舅放声大哭。
  高敬斋和老陈亦唏嘘不已。
  高敬斋劝慰说:“大兄弟,别太伤心,我以后会经常带她来看你。再说,你也可以经常到我家去看孩子。”
  小春兰舅舅含泪点头。
  高敬斋又对小春兰舅舅说:“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委托你帮我办。”
  小春兰舅舅:“你说,我一定尽力。”
  高敬斋道:“我要为你姐夫和你姐姐,在兰花山立一座流芳百世的牌坊。”
  小春兰舅舅欣慰地说:“啊!好啊,没想到,没想到高老板这样义气。”
  老陈说:“我们家老爷还要重新隆重安葬他们一家人。”
  小春兰舅舅感激涕零:“你这是大恩大德啊!”
  高敬斋说:“你说错了,是他们对我有大恩大德。这件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出钱,具体事情你操办。好不好?”
  小春兰舅舅说:“好是好,可我不懂这行啊。”
  高敬斋说:“你不懂没关系,我会请一位行家来施工、买料,你管钱管账带监工就行了。我自己也会经常来帮你查看查看。行不行?”
  小春兰舅舅说:“这样还可以,我心里也有了底。”
  高敬斋说:“那就这样定,这个牌坊虽然是纪念你姐夫、姐姐的,我也不能让你白干活。施工期间,你和我请的那位行家开一样工钱,能保证你们一家人吃饭。”
  小春兰舅舅感激涕零:“老哥哥,你是个好人啊!”
  说好这些事情,高敬斋留下一个伙计给自己做帮手,叫管家老陈带着其他人先回去。他自己和留下的伙计就住在兰花山,找人修了一座大坟,把当初草草掩埋的施善义一家四口,合葬在一起,隆重重新为其举办丧事。并在坟前立个大石碑。高敬斋亲书碑文,记其事,述其谊,情真义切,催人泪下。
  把这些事情办好后,高敬斋方带着小春兰离开柳树湾回家。
  回家后,高敬斋立刻请来一位建筑行家和石匠师傅,请他们在兰花店的废墟前,打造了一座高大精美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天地寒心”四个大字。牌坊两边,有高敬斋亲书的石刻对联:“兰花渡口,天地寒心生血案;大别山中,良善无辜化冤魂。”
  路人经此,无不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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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3-8 11:27:13 | 显示全部楼层
          高敬斋的老家,原来在茶埠镇西乡六十里外的高家湾,人称高家大院。后来为方便孩子们读书,也是为了方便经营生意与办学,决定举家定居在茶埠镇。他在镇上买下一处宅基地,建造了一个公馆式的新宅院。茶埠镇的人,称其为高公馆。
  高敬斋世代书香,自己在前朝中过举人,民国办有学堂,对孩子们的学习,非常重视。他每天都要查问孩子的作业,有时还亲自给他们讲解唐诗宋词。
  高家的大少爷叫高自清,长春兰一岁,二少爷高自云与春兰同年小六个月。施春兰一到高家,便改姓高,名子依旧叫春兰,跟高家的两个少爷一起进学堂念书。
  三个孩子本来就很聪明,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成绩突飞猛进,几番跳级。
  大少爷高自清先一年上了中学,高自云与高春兰第二年随即一起考上茶埠镇中学。
  多年来,高敬斋家里面上上下下的佣人,都称高春兰为大小姐。人们都知道高敬斋对这个女儿,看的极重,视为掌上明珠。用管家老陈的话说,叫做“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钟爱之情,胜于两位少爷。
  高敬斋原意,是把春兰作为女儿收养的。随着春兰一天天长大成人,高敬斋看着她和高自清经常在一起耳鬓厮磨,那种亲密无间的亲热感染了他。高自清大一点,知道这个妹妹的父母是父亲的救命恩人,她家里的亲人,是为了搭救父亲被土匪杀害的,所以他很疼爱这个妹妹,处处都护着她。于是高敬斋改变了主意,想把春兰说给高自清做媳妇。
  高敬斋实在舍不得春兰将来离开高家,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春兰已经到了说婆家的年龄。而且也有人上门为春兰提亲,都被高敬斋拒绝。把春兰嫁到别人家,实非高敬斋所愿。再者,高夫人比高敬斋更喜爱春兰,打心底里认上了春兰,想让她嫁给大儿子高自清,做自己的大儿媳妇。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老两口看到春兰与高自清相处得十分融洽,真正是情同手足。若定下这门亲事,必定两全其美。
  春兰亲生父母已去世,没有别的直系亲属,只有亲娘舅是最亲的了。高敬斋主意打定,和夫人一筹划,便在这年冬天差人送信到兰花山柳树湾,请春兰舅舅来一趟,准备与他商量此事。
  春兰舅舅多年受高敬斋恩惠,接到信,当即抓紧时间赶到茶埠镇高公馆。
  当天晚饭后,高敬斋在后厅和春兰舅舅围着火盆谈心,高敬斋郑重把话说开:“大兄弟,我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大事情。”
  春兰舅舅一贯对高敬斋言听计从,故爽快地说:“老哥哥,你要我办事情还用跟我商量吗?你说,我照办。”
  高敬斋笑道:“别的事情你这样说可以,唯独这件事情,必须跟你商量,我才能办。”
  春兰舅舅慎重起来:“哦。言重了,你请说。”
  高敬斋说:“我想让春兰改姓,不再姓高了。”
  春兰舅舅一愣:“让她改姓?不姓高?改姓什么?”
  高敬斋说:“让春兰恢复原姓,还姓施。”
  春兰舅舅大为惊异:“为什么?你们高家不想要她了?她犯了什么错了吗?”
  高敬斋说;“她没有犯什么错,你别误会。”
  春兰舅舅不安地说:“乡下孩子,不懂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看在她死去的父母面子上,老哥哥你对她要多担待些。”
  高敬斋噗嗤一笑,说:“你想哪去了。这孩子知书达理,什么规矩都懂,这些年来,跟我亲生的一样。”
  春兰舅舅不解地问:“哪好好的为什么要她改姓?”
  高敬斋说:“是这样,我考虑春兰已经不小了,中学都快毕业了。我想给她定亲,定下她的终身大事。”
  春兰舅舅放下心,说:“哦,我以为什么事呢。这是好事、正事啊,你吓我一跳。不过,给她定亲也犯不着改姓呀?她早就是你高家的大小姐了啊。”
  高敬斋说:“是啊,谁都知道她是我高家的大小姐,问题就在这里。她不改姓,这门亲事就定不成。”
  春兰舅舅笑道:“哈哈,还有这种事?盼着高门大户不攀,偏要跟低门小户的人家结亲,傻不傻啊?”
  高敬斋被春兰舅舅的话给逗乐了,也和他开起玩笑:“哈哈,傻人有啊。老弟,这世上人多,什么人都有啊。”
  春兰舅舅说:“你说,你是想跟那家定亲?你要是不好说,我这个做亲舅舅的去跟他家说。改什么姓啊?”
  高敬斋说:“这事与别人无关,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
  春兰舅舅一听,想到春兰是个孝顺孩子,可能是长大了想起父母,想改成原姓。他觉得春兰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情有可原,却委实是不懂事理。
  于是春兰舅舅便对高敬斋说道:“哦,这么多年你辛辛苦苦把春兰养大成人,她出阁的时候却要改成原姓,那不就是她只认亲爹不认养父了吗?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没良心?竟敢辜负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去找她,她要敢不听话,我就狠狠揍她。”
  高敬斋笑道:“你又想歪了。不是孩子想改姓,是我想给她改姓,还是姓施。”
  春兰舅舅大惑不解:“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她又不是男孩,她要是男孩,你给他改姓施,给他娶媳妇,将来有了孩子还是姓施,能继承老施家的香火,你老高家也就报答了老施家的恩情。可她春兰是个女孩子,她将来嫁人有了后代,也不能姓施。嫁给姓张的,孩子姓张;嫁给姓李的,孩子姓李。老哥哥,你这是何必?”
  高敬斋直摇头,只好直说:“你越说越远。我直说吧,我是要给春兰和我家的老大高自清定亲。”
  春兰舅舅说:“那更是好上加好啊,大少爷定亲,大小姐也定亲,老哥哥你是双喜临门呀。你要是跟我商量这件事,依我说,不必改姓。按说,你们家连二少爷自云也可以定亲了。老哥哥,我们干脆给三个孩子一起都定亲。反正是早晚都要办的大事,一下给办了,三喜临门,那多热闹。”
  这番话,只听得高敬斋目瞪口呆。
  高夫人一直在耳房里偷听他们说话,听到这里,高夫人几乎憋不住笑,只乐得捂着肚子弯下腰。
  高敬斋却急了,只好说:“大兄弟,也不知是我没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明白。我这样跟你直说吧,我是想叫春兰嫁给我们家老大,嫁给我家的大少爷高自清!这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春兰舅舅楞了一下:“好像明白一点。”
  高敬斋不放心地问:“那你说说,我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春兰舅舅迟疑地说:“你是说,要春兰当大少爷的老婆。”
  高敬斋说:“你这话说的真难听,不过,我就是这意思。你是春兰亲舅舅,春兰只有你这一个亲人,我不能不跟你商量啊。”
  春兰舅舅终于转过弯,不由喜出望外。他情不自禁一拍大腿:“这门亲事,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啊。”
  高敬斋问:“这么说,你是同意这门亲事了?”
  春兰舅舅笑道:“这样好的事情,我当然同意。”
  高敬斋说:“那我们双方做长辈的,算是说定了?”
  春兰舅舅毫不犹豫地说:“说定了。”
  高敬斋点点头,说:“好,你是春兰娘家唯一的亲人长辈,等我选个好日子,正式请媒人到你家去下聘礼,换八字。你得代表她去世的爹妈收下,这才是名正言顺的定亲。”
  春兰舅舅忙说:“行行。”
  高敬斋问道:“老弟,我对面庄子里的老王家,他居然要他家儿子跟他家女儿结亲,你说,这行吗?”
  春兰舅舅愕然:“这当然不行。那不是败坏人伦吗?莫非这一家都是疯子?”
  高敬斋说:“没有这事,我只是打个比方。”
  春兰舅舅依然不甚明了:“哦。”
  高敬斋问:“那么,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给春兰改姓了吗?”
  春兰舅舅说:“明白了,明白了,现在我明白了。很多人都以为春兰是你亲生女儿,你怕闹笑话。”
  高敬斋点点头,说:“是啊,你刚才差点没把我急死。”
  春兰舅舅则说:“你老哥哥刚才要是直接说,要叫春兰做大少爷的老婆,我不一下就听明白了吗?”
  高敬斋笑道:“又来了,怪我,怪我。”
  春兰舅舅憨笑说:“我没怪你啊。”
  高敬斋将这件大事说定,等春兰舅舅走后第三天,即隆重请大媒,选吉日,按乡下规矩亲自到柳树湾春兰舅舅家下聘金彩礼,正式为高自清和施春兰定亲。回来后,高公馆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请客庆贺。第二天,高敬斋传下话,要公馆里的下人们记住,从今往后,一律改口,称呼春兰为施小姐,而不称大小姐了。在“小姐”这个称呼前面,冠上了春兰的原姓。
  这些年春兰的舅舅也常来高公馆走动,偶尔也会向春兰提及她家里不堪的往事。因此春兰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她对于男女间终身大事还不甚明了,听到大人们把自己定给高自清做媳妇这个消息,不由怦然心跳,羞喜交加。
  高敬斋看在眼里,乐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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