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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6 08:01: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一树梅香 于 2017-4-26 16:05 编辑

                      老城



                             忘记是迟早要来的。

                                       

                                    王爱慧


(一)隐匿的胭脂山


   透视斑驳的历史镜像,横看竖看,胭脂山是一方孤寂的山,若是得空闲了,在老城大街小巷里走一遭,逢人便问,胭脂山在哪?指不准个个摇头。如今,人更愿意把注意力给市场给时尚给娱乐给泡沫,历史的,人文的,渐渐忍痛隐退。相比来说,二横山,知道的人多些,所谓二横山,于老西门而言,地势略高,说白了就是东门一个坡。老城膨胀,日削夜削,昔日坟茔罗布的荒坡,如今看不出坡了,山的雄伟、壮阔无从说起。


  老城,说来也不大,县级市,能大到哪去呢。胭脂山即便是个坡,能藏到哪去呢。见不到胭脂山真容,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仔细辨识,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胭脂山的脉搏。它隐匿于老城文化里,一帮老诗人的旧体诗里经常泄露它的踪迹,画家广芳在滨河公园的美轮美奂的大型石刻工笔画,也以胭山风物图命名。某种隐秘意义上,胭脂山指代了老城,直指老城的精神向度。曾翻阅几种版本的县志,它们说好了似的,对胭脂山几乎是统一口径,用语焉不详概括不为过也。


   夏锡生夏老无疑是老城里旧体诗王国里的一把老枪,换而言之,著作等身的老人家是老城文化典籍与掌故的活字典。某天,约了个女诗人一起去老南门拜访夏老,想从夏老那里打开一扇通往胭脂山的幽门。


   诗人不老,男诗人尤是。年近九十的夏老精神矍铄,开门纳客时,眉目里都是暖意,言谈之中,他语锋机敏,多精辟之论,不乏幽默、睿智。对于夏老记忆的担忧是难免的,大小场合遭遇他叫错名字,不是一回两回,往往你这厢殷殷问安,他那厢款款叫你一声,却是错的,让人尴尬而惊心,至于叫的到底是小陆,抑或小鹿,不甚了了。因而这次追问胭脂山,问得不免细致而庞杂,随行女诗人不时敲个恰到好处的小边鼓,气氛相当融洽。

那天,夏老兴致好,说到胭脂山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胭脂山就在公园老图书馆后面呀。于是,他兴致勃勃地说出许多鲜为人知的胭脂山的掌故,为了印证自己所言不虚,他搬出许多书来,一一佐证,其中有他自己的著述,对于胭脂山,他的散文随笔,旧体诗歌里都有所涉及。


   公园,于我并不陌生。我嫂子娘家就在其附近,不曾在那里见过什么山。所谓公园里也就一个乡村中学大小,有个篮球场,很多人在水泥地上溜冰,老图书馆在公园北边。有一次,带孩子从乡下赶过来,参观了一个海洋动物标本展览,至于那时看到了些什么海洋动物标本,早还给了岁月。那时,大哥的那些日夜捧读的武侠小说都是从那里借出来的,我也借机看了许多,金庸情节的大起伏,古龙的一刀致命,无不让人气紧。


   面对我“公园里哪来的胭脂山”的诘问,夏老笑而不答,陶醉般地诠释胭脂山,他说所谓胭脂山,估计是春光正好时分,包拯见山里开满桃花,状若胭脂,故而命名之,胭脂山。


   从夏老那里告辞出来,拽着女诗人直奔公园。公园北边的老图书馆成了危房,空荡荡的,废弃了。此楼建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是迄今国内现存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省文物保护单位。这座中西合璧的小洋楼建造者张铭,是时任县长,作家张贤亮的祖父。匾额“图书馆”三个隶篆,也为张铭所题。十多年前,张贤亮回盱眙祭祖,特地来这里拜谒过老图书馆。他没告知当地官员,一个人围绕着小楼默默转了一圈,后在文化局一员工家留下了一幅“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的字,便飘然而去。


   老图书馆后面有扇铁栅栏门紧闭着,门鼻上套着一把大铁锁。进是进不去了,探头往里看,一亭翼然立于土坡之上,周遭杂草丛生。隆冬时节,溯风凛冽,不见桃花,找不来胭脂般的大美意象。这应该就是千秋亭了。查县志此亭乃知县葛许光所建,土坡也是其堆集的。后来,文友小草说这里成了流浪猫的天堂。


   曾被鲁迅美誉的《夜雨秋灯录》的作者,书痴宣瘦梅曾云,山之最胭脂山,水之最碧赛湖,诗之最包拯,人之最朱寿昌。胭脂山是否被哪朝人定胜天的大神率众夷平,抑或它如二横山一般原本就是个坡呢,不得而知。不能隔着时光追问宣瘦梅,却能在时光的这边仰望包拯。刘禹锡曰,山不在高。


   包拯在老城做过三年县令,牛舌案让其名声大振。他初来本地曾赋诗一首引入注目: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狐兔愁。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略通诗理的人都能辨识出,这首诗有别于封建士大夫的舞文弄墨的文字游戏,实属直抒胸臆。包拯从老城一直走进大宋的开封府,这里面离不了大孝子朱寿昌的指引。我没做过官,不知道官场里的究竟。朱寿昌为了寻亲辞官归里是确凿的,包拯径直进了开封府成为包青天也是确凿的。


   近日与学生一起赏析先秦诸子散文,读到论语篇章里孔圣人那句“天下有道,丘不与易”,走了神,包拯那句“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诗跳将出来。


   被胭脂山拒之门外的我却在这个僻静的所在,意外地遇见了先生的学生,说是学生,他们却是多年师生成朋友,常有往来。他见是我,也很讶异,热情地邀请我和女诗人去他家小坐。他爱人小纪我并不陌生,一个娴静少言的小女子,但见她临窗安静地执笔画兰花,还是第一次。这些年,不知道他们家住在这个僻静的园子里,也不知道小纪写一手好字,画也画得入心肺。她见了我,起身让座,沏了茶。闲聊中,问了我们为何来这里,我便道出由来。她轻轻一笑,说周末有空再来吧,到时候,和人要了钥匙,进去看看胭脂山的真面目。她说这话的时候,前面人家有人唱扬剧,唱的是铡美案,丝胡声里,那一腔一式比舞台表演更有味。



(2)落寞的天后宫



   春日晴好的某个午后,我晃荡着单车往老西门而去,沿途世声吵杂,我却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个虚无。


   老西门巷子窄,我在老市口便下了车,心想,这一次,应该不会和去年隆冬之季那样,碰门鼻子了吧。算起来,我这是第三次专程拜访天后宫。世间有很多缘分是早就注定的,比如天后宫和我。嫂子娘家就在公园附近,大姐嫁进老西门汪家,二姐在西门印刷厂工作生活过许多年,许多扯不尽的牵连,让我来来回回都得从天后宫门口路过。天后宫临街只有一间门脸,外观别致,古朴,小家碧玉的安分模样,她发散出的有别于左右建筑的特有的禅意,让人内心惊动,每回路过我都要偏头看她一眼。我以为那里面是别样的世界,可以度世间一切苦厄,祥和,神秘。


   我生长在乡镇,不曾见过庙堂,早年,母亲说过我们家园子后面便是个庵,后来被扒了,砖头被大家拿回去盖了房子。初见天后宫,她异乎寻常百姓家的气韵如此地打动我。嫂子的母亲黑瘦,矮小,说话的声音尖利细长,一张口就能把人拿住,她平常说到天后宫的时候,语带诡异,谁家大人孩子若是病总好不清,她便说请庵里的紫云师傅看看吧,看看就好了。好像庵里的紫云师傅手握通天神力,世间疾病与健康任她驱遣。这或许是我多少年始终不敢贸然踏进天后宫的原因吧。


   第一次进天后宫是两年前,那次路过天后宫,里面钟磬齐鸣,佛音缭绕,心有所动,多年来存于心的困惑、好奇牵引着我,没犹豫,一迈腿,就这么进去了。不曾见到传闻中的紫云师傅,一个年轻和尚带着一帮人,在第二进庵堂里做法事。年轻和尚挺机灵的,见了我,主动打招呼,说他是庵主仁和,随即,丢开手边事,带我参观了天后宫前后三进殿堂,介绍了庵里供奉的妈祖,以及院子的一块有年代的碑刻。事后,我在夏老散文集《故土风情》里,找到了天后宫的源头。同治三年,知县膝下无子,其妻闽人,信奉天后妈祖,当时西门外有老妇人建的茅屋两间,香火不断。知县之妻也于此虔诚拜佛,夜梦天后送子,后果生男丁。知县大喜,于西门大街买民房三进,塑天后像,命天后宫,一时香火颇盛。


   有一天,在一个似是无关却实际有关的场合,听人说天后宫紫云师傅是被她儿媳妇害掉的。当时,心里被人砸了一锤子似的,特别难受。至于天后宫紫云师傅怎么被她媳妇害掉的,并没有急着去追问。坊间传闻多不实,我心下倒是希望紫云师傅有个好收场。


  我人还没到天后宫,手捧茶杯立在天后宫门口,和人闲谈的仁河倒先注意了我,这一回他没有穿僧衣,一个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汉子模样。他还是和第一次那样,热情,活络,把人往庵里让,前后脚进去的还有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子。他一直把我们让进庵里的最后一进,让我们参观了妈祖像,观音像,以及旁厢的十八罗汉。这一次他倒忘记了介绍他的碑刻。院子里添了座焚香的炉子,炉子香灰是冷的。


  中间那进房子是仁和待客和做法事的地方,屋内桌凳和摆设都很破旧,东西摆放杂乱,香案上的灰尘积得很厚,唯东南角一堆纸箱码得还算整齐。我选了个干净的破椅子落了座。我坦言相告,不是来请他做法事的,来庵里只是看看。他笑了,说没事,忙着为我和那个年轻时尚的女子倒茶水。这时,我注意到香案上供奉的照片,一个长像丰润、慈眉善目的老尼。仁和落座后说,那是他的母亲,紫云师傅。我突然感觉没穿僧衣的他与天后宫竟如此的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巨大的虚无。


   话题很自然地展开,没想到仁和是如此的健谈。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是科班出身,学的是财会专业。很多疑团需要一一打开。大学生,和尚,天后宫,曲折而尴尬的联系。他在自叙,又像是讲别人的故事。紫云家贫,三岁入庵,由隆瑞师傅指引修行,三十九岁被运动还俗,仍旧居住在庵里。那时,庵不再是庵,是一场浩大的生儿月女的俗世生活。

往日供奉的菩萨都砸了,四旧都得破,泥菩萨如何保得了。


  城东洼子街后面有个泰山庵里,泰山庵里的施云师傅也是那时被还俗的。比起天后宫,泰山庵光景差了许多,泰山庵只剩一间庵堂,后请的几尊菩萨挤挤挨挨地立在那间破屋里受香火,谁看了都心塞。泰山庵的风光都被庵后那株几人抱不过来的银杏树夺了去。那个似是无关却实际有关的场合就是泰山庵,说紫云师傅被媳妇夺命的便是施云师傅。


  旁敲侧击地问仁和,他母亲紫云师傅后来为什么和他父亲离婚,他也没有答案。他说他父亲健在,是个退休的语文教师,每天他都要过去给他父亲送饭。


  仁和是在庵里长大的,读过大学,去过九华受戒。说起佛教界,态度激越,慷慨陈词,多不齿之词,话题绕到信仰上,他不免底气上不来。他坦言,自己没有看开。我笑着问他什么看不开。他说情缘未了。我说既入佛门,何来情缘。他说很多东西不由他选择。说到这里神色黯然。


   他有过家庭。离异。前妻命案在身服刑中。杀的是紫云师傅。他的母亲。为的是争夺钱财。


  很长时间的沉默,彼此都找不出话来隔开沉默,那个年轻时尚的女子也不免尴尬。我的视线由天后宫转移到仁和身上来。仁和算是天后宫的一个异数。此刻,诸神退位,人世间的沧桑淹没了眼下一截时光。仁和的黯然和自责是能清晰感受得到的,他仿佛天后宫一件受伤的神器。话题慢慢归到到他女儿身上,他渐渐开朗起来。后来,他又坦言他在外面有女人,拼在一起过了不少年头。他一笔一笔拨算,最后叹道,一家子的生活都在庵里出呢。他叹出的那口不堪其累的气,让人心塞。这口气里已然没有了信仰和修为,满是老牛拉破车的人世间的疲惫。




(3)没落的谢家大院



  很长时间,谢家大院让我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攒不出足够的勇气来写它,怕它日渐腐朽的大门,经不起起伏的笔触,哐当一声洞开,那些寄存在异度空间的冤屈呼啦一下冒出来,呜呜抽噎;一方面又回避不了那些岁月的曲折,它们会在暗夜里,唤醒你,和你对话,说久远,说现在,满面烟火色。


  绕不开的谢家大院,在夏锡生夏老回忆性散文里与我不期而遇,旧时光的碎片,宛如一串晦涩的譬喻,警醒人。夏老作为县里干部,曾在谢家大院居住过好几年,他是这样描述当年的谢家大院的:这是个旧式民居庭院,我住在第五进那个小庭院。它原先是主人的一套古朴的内室,三间瓦屋,坐西朝东,南北还有两个通道,南通道走向花园,北通道通向小厨房,格窗板壁,雕梁圆柱,木质地板,门前还有一对石雕松鹤门柱。房子虽有点破旧,但环境清幽,市尘不扰,最宜安家落户,特别是进进出出连穿五道门,颇有小故宫之雅。为了这小故宫之雅,夏老放弃了去省党校工作的机遇。他在谢家大院娶妻生子,这里有他青年时期许多美好的回忆,也有很多的苦涩记忆。五七年春天,一次灾难降临在作为县委党训班的谢家大院,轰轰烈烈的肃反运动在这里拉开了序幕,也才两天,一李姓老职员扛不住了,半夜倒栽在夏家厨房的水缸里。紧接着,全国反右派斗争擂起战鼓,夏老没能幸免,他被赶谢家大院,赶到深山里敲石头去了,一起被赶出谢家大院的还有夏老的妻小。


  谢家大院的后人谢登元谢老多次坦言,说在谢家大院自杀的干部有好几个,说得有名有姓,有故事有曲折。我问他可记得当年他们家在谢家大院的生活。他摇头,声称不记得了。他说房子是他爷爷盖的,他爷爷死得早,他没有见过,他们家搬离谢家大院时,他才十来岁。四几年光景,新四军用一担米租了他们家的房子,没多久,新四军北撤,国军占据了谢家大院,解放后,谢家大院成了县委党训班,很多人只知道南门党训班,却不知道谢家大院。有一次,夏锡生问谢登元兄弟,这是你们家吗,小的不敢吱声,大的连忙摇头说,不是,公家的,凡是空屋都是公家的。我和谢老提起这一节时,谢老愣了一下说,那时一句话说不好,能把家毁了。我笑着问谢老,是不是当时成分不好,说话才特别谨慎。谢老连忙说他们家没划成分。谢家大院的后人没有化成分让人感觉匪夷所思。谢老说过他们家祖上就做生意,乡下原本也有一些地的。有地有祖产居然漏化成分,我有些不明白。谢老后来说他父亲吸大烟,地都败光了。这就对了。难怪他们为了一担米舍弃了祖产,离开谢家大院。

败家败出好处来,这是谢老父亲当时吸食大烟所不曾料到的吧,老子曰,祸兮福所倚,言之不虚。


  八十年代中期,居无定所的谢老经多方呼告,终于从房管所手里要回了谢家大院十八间房屋里的五间。谢老出示的公证书上郑重其事地言明,谢家大院其余房屋已被房屋所卖给了别人,责令谢登明不得再行索要。在房管所看来,谢家能要回去五间已算是天大的福气,其他要是要不回来了。谢老却坚持说,他也是革命的,别人能住得谢家大院,他也能住得,所以,多少年来他上上下下去要房子,这其中有个不容回避的事实,谢老两个儿子一个赶着一个,闹着要结婚。还有一个细节,最近从谢老那里获悉,当年流落在外的他带着弟弟,跟随一个老革命辗转革命去了(用谢老他的话就是四处混肚子去了),后来他居然被组织派回县城,作为中粮谢家仓库的保管员守在谢家大院,谢家大院由党训班变成了粮食仓库。谢老说他很长时间看守着并不属于自己的家。


   说起陈年掌故,南门老街要比其他街显贵富有,老西门人多是出苦力活的,老南门人非富即贵,城里四大家族,除了丘家在东门,崇,曹,薛家都在老南门,尤其曹家显赫一方,曹家大门的气势一踏入老南门便能感受到,要说保存完好的还是南门老街的那栋木楼,陈三阳家那栋陪嫁的木楼几经易手,古风依旧。木楼往北隔几家门有个巷子,往里拐才是谢家大院,没人指点是摸不着谢家的门。谢家大院的第一进已被他人翻成砖瓦水泥房子,巷子拐进去看见的是第二进,灰砖小瓦,木门格窗,板壁圆柱,开间不大,小县城普通人家的居室,全然没有京城老四合院的排场和气势。移步进去,三进和四进都不复存在,在谢老的指认下依稀看见第五进房子的隐约风貌,灰色砖墙依在,屋顶被翻新了,像是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头上扣了顶拙劣的草帽。第五进南边通道的花园不见影子,一间屋大小的地方,谢老用碎砖垒成了大小不一的菜地,葱蒜的长势正好,葱葱郁郁的,来不及吃掉的青菜开成一片黄花,有棵杏树立在一旁,粉扑扑的小花挂满了枝桠,非常春天。


  谢老除了种菜,还养了一院子的花,院子里,那口日本人也来淘过米、洗过菜的老井早已废弃,井口用巨石封严实了,怕什么跑出来似的。废了这些年,井应该早枯了,井栏旁或高或低排着一盆盆草本花。在第三进房子根基上盖起来一间平房,是谢老的卧室,坐在谢老卧室对门的书桌前,眼前映入的便是这些花花草草,平房右侧过道旁边是一长溜搭建的棚屋,仿佛岁月给谢家大院打上去的一长溜补丁,满是寒酸。这里里外外,若不是谢老屋里那张保存还算完好的清朝的雕花大床,全然找不出能和谢家大院相匹配的物件,恍然间,你会以为这里是西门大埂外的棚户区,看光景,估计谢老也日盼夜盼旧城改造,拆迁的东风能刮进着这没落的谢家大院。


((4)消失的湖场



    忽然有一天,诗人小草对我说,她妈妈家那里要拆迁了。我一时错愕,心里不免有些难受,那些值得留给后世子孙的东西说拆就给拆了,让人怎能安心。不说传说纷纭的天后宫,不说陈三阳家陪嫁出去的那栋年代久远的木楼,也不说前后五进的谢家大院,单是老西门一条一条曲里拐弯的巷子,若是缺了砖井巷,前进巷,以及砖井巷出来的三山一井(三面山墙一口井),不谈城市文化的断裂,就连小草的文字都要失神的呀,以后她将如何喜滋滋地叙说那三山一井的曾经的繁华,如何叙说井旁曾经立着的那几口大缸的神武,以及井旁那一帮老西门人的烟火色。我小心翼翼地问,老城要拆掉了?小草说不是,只是西门大埂外那一片。我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


     对于西门大埂外那一片,我并不陌生,那里有几排房子是西门印刷厂职工宿舍,我二姐曾在那里住了好几年。我二姐只分得一间正屋,屋对面走道上搭了间矮棚做厨房。人多屋里转不开身,我喜欢吃饭之前往西边转转,西边一大片红草,长得比人高,鸟也多。用小草的话来说,湖里雀子多,叫得喳喳的。后来,听到小草把大家口中的红草湖称之为湖场时,心头一震,好似遇见某人,我们喊的是学名,她冲口而出的却是此人的乳名,到底他们亲些。湖场是她的出处,岂能不亲。小草人好看,若是用漂亮一词,不免俗气。她待人及物异于凡常之人,往书本里说那是诗人气质,往白里讲那是浸染了湖场的灵气。圈内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学名为袁正风,平日里小草小草地叫她,有的干脆叫她草。我想这草是湖场的红草吧,走到哪,小草都是来自来西门湖场的一株红草。


      我熟悉红草比湖场更早,我母亲曾雇毛驴车往家里拉过许多车成捆的红草,家里堆得到处是红草,母亲带着我们姐妹几个日夜织红草帘子,针头削铁,赚几个小钱贴补家用。我第一次见到湖场时已经上初中了,那是暑假,我去老西门大姐家走亲戚。大姐家西头一片望不到头的红草,高过人头,绿得让人心慌,风来了,湖里草波荡漾,许多大鸟在里面飞来飞去,喳喳叫,恍惚间,以为自己置身大草原了呢。有一晚,我们在门口纳凉,有一只刺猬居然迷了路,跑到我们凉床底下来,用红草拨它,它缩成一个肉呼呼的刺球。我们闭了眼装睡,它见没落声响,从小肉球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想逃走。为此,我喜欢了许多天,喜欢刺猬,喜欢门前的湖场。许多年后,遇到小草,我这才知道大姐家门口的是北湖场,二姐那大埂外是南湖场。


    可惜的是,当时并不知道南湖场大埂处有个以后会写诗的小草,否则人生将多出许多美丽的回忆。那时她也才十来岁吧,一放学,便拎着鱼篓子跟在她爸爸屁股后面去打鱼,一定是个头上插满了桃花杏花油菜花荠菜花狗尾巴草,见了她爸爸起网收鱼,哇哇叫的小女生。


    老西门大埂上,除了印刷厂的几排集体宿舍外,很多是民房,老城的棚户区,有人喜欢把这一块称之为水上的。这些人多属于外来户,祖上流落到此,他们打鱼,撑船,割红草,先搭的是草棚子,再是勒紧裤腰带攒钱买砖瓦沿河埂搭屋。


   那次,小草带我们去她家,曾指着她家附近一个偌大的石头圈成的墙头说,这家哑巴夫妻捡了二十多的石头,圈了这个大院子。当时,我看着眼前这所有别于前后邻居的石头建筑,心里既感动又难过,感叹盖一所房子不容易,建一个家不容易,一辈子的心血啊。有些人说到水上的,多是不屑之词,什么凶悍,粗野,鄙俗……人若是经历过人生风雨,或许会明白,若是不愁生活,穿上礼服,谁都会装一装风雅呢。


   去过小草家的朋友,一定感受过小草母亲的热诚。那次,我们去,她正在吃饭,见了我们,她当即放下饭碗,邀请我们一起吃饭,见我们说吃过了,端凳子,倒茶,不亦乐乎,倒是让我们为自己贸然打扰了她的生活而惴惴不安。小草的大伯母也来了,一位很健谈的老人,他们家老一辈子的生活经她娓娓道来,妙趣横生,她说他们家来湖场落根后,赚的钱买了湖场一部分地,可惜没割几年草,便充公了。以后大家都绑在湖场里干,吃得是集体的饭,说起湖场秋天打坝头(画圈子圈草地抢割红草)、割草,她笑了。她说一家老小多少张嘴就指着这一季的草呢,家家镰刀早早磨得雪亮。

   草的伯母说到草父亲这一节的时候,草的脸上有些黯然。我们知道草的父亲前几年在湖场的河里打鱼,或是低血糖,一头栽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这是草的锥心之痛。南湖和北湖的红草早就被挖光了,栽上了一片经济林,这是草的父亲早知道的事,如今他家附近这一片要被征地,这是草的父亲所没有料到的吧。草的父亲是个心细的人,出事前那年上坟,为了培养草的母亲识路能力,去的路上,隔几步在树上系上塑料袋。以后,这一片拆光了,砌成了风景优美的公园,不知道草的父亲可认识回家的路。


   草带我们去西边他们家菜地转转,她指着湖场边的池塘说,她父亲在时,里面种的是藕,夏天来了,开得一塘的荷花,红的、白的都有,吃不完的莲蓬。眼前的池塘里不见荷叶的影子,水面上集着一层厚厚的浮萍,铁锈色。菜园里的菜长得还不错。韭菜冒出嫩嫩的牙尖,来不及吃掉的菜薹开出大片大片的黄花。挖掉红草后种植的意杨有腿粗了,一群麻雀在里面叽叽喳喳,叫得很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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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7-4-26 08:23:25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生活味浓,提读~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7-4-26 09:50:00 | 显示全部楼层
要把版面排好,否则读起来费劲。

签到天数: 1

该用户今日未签到

发表于 2017-4-26 10:23:3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树梅香照晚云
两双巧手酿诗文
三生修得同心链
四时恩爱总是春
楼主

该用户从未签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15:51:52 | 显示全部楼层
谁是英雄 发表于 2017-4-26 10:23
一树梅香照晚云
两双巧手酿诗文
三生修得同心链

我看到你的回复,乐得不行。你是做特工出生滴。问好。
楼主

该用户从未签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15:5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木渔 发表于 2017-4-26 09:50
要把版面排好,否则读起来费劲。

谢谢点醒。上午在教室仓促间发出去滴。问好木渔。
楼主

该用户从未签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4-26 15:54:35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虎 发表于 2017-4-26 08:23
文字生活味浓,提读~

谢谢关注,问好。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7-5-8 20:17:0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座老城,乃祖居之城、生命之城、热恋之城。薪火的延续,生活的发展,老城的变迁,无不在潜移默化的撩动着作者的情思。记忆深处的街巷,土墙草顶房舍,三山一井的色彩,胭脂山坡的景致,天后宫里的禅意,谢家大院的兴衰,红草湖场的爱恋,层层叠叠,一涌而来。以致作者用细腻的笔触,史海钩沉,以多情的语言,厚重的文字,娓娓道来,熠熠生辉。可谓美好与快乐并蒂,苦涩与甜蜜联姻,深情与落寞缠斗,珍爱与憧憬同行,从而使读者如身临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在心底引起共鸣,引发震撼,萌生喜怒哀乐,多愁善感。足见作者文字功底的深厚,码字成文的娴熟,目光灵动的睿智。一言以蔽之,(1)隐匿的胭脂山(2)落寞的天后宫(3)没落的谢家大院(4)消失的湖场,乃四串珍珠,个个翡翠,美甚情更深!不足之处尚有个别句子掉字现象,愿作者注意改正之。此乃独家之言,系琼文絮语,愿与诸君共商之。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7-6-5 10:32: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了,写得好!优美的散文,用细腻的语言娓娓道来。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7-6-5 10:32: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了,写得好!优美的散文,用细腻的语言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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