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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 09:57: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一树梅香 于 2017-8-3 10:05 编辑

                                                                                 小买卖

                                                                                                             王爱慧


货郎


    午间,或者向晚时分,多半会有货郎担着担子吹着竹笛穿行在四乡八集的大街小巷,以及乡村的房前屋后。货郎的竹笛通常吹不成调子,只当是个响器,乌啦乌啦一吹,孩子得了信,跑了出来,再是女人。一会工夫,货郎身边围满了人。即便是卖完东西,货郎挑子仍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一群娃娃,他们跟前撵后,替货郎卖力吆喝。
     货郎挑子是个流动商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挑子是两只硕大的竹篓,竹篓分两层,上面是货柜,下面一般收纳废品。一头货柜是个扁平的玻璃柜子,里面有缝衣针,卡线,钮扣、针股子(顶针),锥子;有头发夹子,红头绳子,绒花,花手帕,木梳子,篦子,小镜子,哈利油,百雀羚;也有铅笔,本子,橡皮,小刀子,小刨子,玻璃球、万花筒,泡泡糖,宝塔糖。香烟、火柴也不缺,不过香烟整包卖的少,几支几支拆着卖的,藏着卖。有段时间,香烟紧张,父亲烟瘾大,一天两包的量,突然断了,整个一热锅蚂蚁,实在熬不住了,居然要我去外面给他捡烟屁股。烟屁股没有捡,倒是在小凤霞妈妈的货郎挑子里匀到了几支大铁桥香烟,父亲平日里吸飞凤、东海,没的吸了,大铁桥也能救急。
      另一头货柜是个木柜子,装着麦芽糖。麦芽糖,麦黄色,诱人的甜香,一整块,货郎用刀片和木榔头一块一块敲下来零卖给娃娃。货郎的东西用钱买的少,用东西换的多,麦芽糖也是,娃娃用废铜烂铁换,烂胶鞋烂球鞋换,酒瓶换,牙膏皮换,鹅毛鸭毛换(我们这里许多人爱把货郎叫做换坊,因为货郎的经营方式通常是物物交换。)。废铜烂铁值钱,一块废铜烂铁能换一大块麦芽糖,是烂鞋底和牙膏皮不能比的。烂鞋也不常有,一般人家胶鞋、球鞋穿坏了要送到补鞋摊,胶鞋面子破洞使矬子锉平了,再用胶水粘上一块自行车报废的内胎皮。球鞋能穿到鞋底磨出洞,即便是磨出洞的鞋底也要用自行车报废的外胎打上掌子再穿,烂到实在不能补了,才能换糖。金属牙膏皮才换,性急的娃娃有时为了筹足所换麦芽糖的废品份额,等不及牙膏用完,就急吼吼地给家里每个人的牙刷挨个挤一长溜,还有挤不完的,那就悄悄甩到阴沟里,让流水带走,被家长发现后必骂个狗血喷头。鸡窝里鸡蛋还冒着热气,大的七分钱,小的六分钱,只是没有大人的许可,货郎不敢收下,要不生意别想再做了。
      货郎都爱做姑娘小媳妇的生意,赚头大。一支发卡,一条纱巾,一瓶桂花油的赚头抵多少针头线脑。即便生意做不成,姑娘小媳妇长得好,说白话也舒服。听说有胆大嘴马子厉害的货郎拐走过人家大姑娘。
     街南头马路边小凤霞妈妈是我唯一见过的女货郎。她的生意是从腰箩子(竹篮子)开始的,先是走街串巷卖些瓜果梨桃,再是去电影院卖瓜子,瓜子用小酒盅舀着卖,五分钱一盅,若是遇见家门口人,她的酒盅会舀满些。渐渐的,生意做大了,她便有了货郎挑子。风里雨里到处跑,但她不吹笛子,只摇拨浪鼓,叮叮咚咚的,一听就知道小凤霞妈妈来了。
     小凤霞妈妈个子矮,偏担挑了副大挑子,看她挑挑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担心她撑不住,一个趔趄,挑子歪倒不说,可惜了那些喷香的麦芽糖。她做的麦芽糖比其他货郎的好吃,还不黏牙。我见过她在家熬麦芽糖,她脸色桃红,一边吆喝小凤霞往锅膛里填火,一边用大铁勺在大铁锅里不停地搅合糖稀。见了我,很意外,立马让小凤霞带我出去玩,我顿感很无趣,以为她害怕我吃了她的麦芽糖,便转身回家了。谁知没一会她让小凤霞送来了一大块麦芽糖。母亲说,估计小凤霞妈妈怕人得了她熬糖的诀窍,抢了她的生意。以后但凡看见她家烟囱冒烟,我不会贸然前去了。
      小凤霞妈妈的一张嘴非常了得,比说大鼓书的还能说,但她不说人家的长长短短,专说神鬼的短短长长。比如说哪个哪个村老粪坑里有毛雀姑娘,大家如何如何请毛雀姑娘上来说话,问什么说什么,很灵光,毛雀姑娘说话是说通过不识字的人用竹枝在簸箕里的沙子上写字。又比如说哪个哪个村有株上百年的白果子树,谁病了去拣点白果子叶子回去熬汤喝,在蒙头睡一觉,病就好了。那白果子树被人系满了红布,红缎子背面,怎么看怎么仙气。说到这,她故意拧开她的军用水壶,咕噜咕噜喝水,我们知道下面就要有精彩的,不敢插嘴,耐心等待。她卖足了关子,自然会继续说。这个时候可以卖点麦芽糖吃吃,或者也可以问问她进没进泡泡糖。她喝足了水,又做了生意,便会继续往下说。她说,有年春天,村里人发现村里最好看的那个姑娘一日比一日憔悴,眼看看姑娘将要香消玉损,姑娘的父母眼泪汪汪,束手无策。村里人一合计请来了法师,法师掐了掐手指,便在姑娘的门外守到三天,第三天半夜,终于发现有个白面书生身形一晃,进了姑娘的房间,法师立马打出一镖,那白面书生负伤而逃。众人随法师随后紧跟,一直追到白果子树跟前,抬头发现白果子树上插着法师的那支镖,原来那白果子树成了精。
      因了这毛雀姑娘和那白果子精,小凤霞妈妈多做许多生意,人多起哄,你买,他也买,买的越多,她故事越精彩。后来,听故事的人产生了争执,他们所说的毛雀姑娘和白果子精的村子不一样,都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对的,对方听错了,并以一顿早饭来打赌。一来二去问到小凤霞妈妈面前来,不料她竟说他们都弄错了,是另外的哪个哪个村,弄得问的人好没趣。有一天,王玉楼在家削篾子冷不丁地往外撂了句话,说小凤霞说的是聊斋。有人把这话传了给小凤霞妈妈,她也不生气,居然还笑,说谁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哪个哪个村子看看就知道了。也没有谁真的去哪个哪个村子看看,反正过两天,小凤霞妈妈的拨浪鼓一摇,又有新的故事了。



扎花圈


      小街,扎花圈的只有我们家对门的王玉楼一家,大家习惯叫他二先生,我一直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称他为二先生,我非但没见过与之相对应的大先生,除了与南头马路边小凤霞家偶有来往外,再没有见过他家有其他亲戚走动。说来,二先生算是见过世面的,早年,他在江苏六合做过买卖,据说买卖做得不丑,讨上了老婆不说,还是个好看的小脚婆子,走起路来像地上有碳火烙脚,左一晃右一晃,晃得人心晃晃的。
      小街小,从北到南,似孩子不小心画歪的一横,又似小脚婆子的柳叶眉。那街北头有吃公家饭的,裹了小脚的也有,只是街北头那小脚和小脚婆子的小脚到底不同,街北头的小脚是裹了又放开的,终是少些味道。这南头多是种地做小买卖讨生活的,女人没一个裹脚的,一律大脚板。大家好奇小脚婆子的小脚比二先生是否是伪保长更甚。用街南头人的话来说小脚婆子就会穷讲究,衣服上了补丁还要用搪瓷缸装了热水烫平,没有桂花油了,粑粑头说什么也要用水抹抹。在吃上,小脚婆子不马虎,也会吃。开春,草里长的,枝上挂的,马兰头,灰灰菜,蒲公英,枸杞头,香椿头,榆钱儿,都是她爱吃的。别人家鸭子吃的螺丝,她用油盐煮了,能吃得有滋有味,大家感觉最诡异的是莫过她敢吃炕坊里那些没出小鸡的忘蛋,全鸡,背地里有人故意踮着脚后跟学小脚婆子吃忘蛋全鸡模样,还仿着她的语气说,磨也,多三(六合人把妈喊成磨,鲜说成三)。旁边人听了都笑喷了,边笑边说这城里来的到底不一样,啥都敢吃。我常想,她后来活了八十多岁,或许于敢吃分不开。
       二先生一家说是被六合那边下放回来的,有的说他是碰到政策了,有的说是他以前接济过小街南头逃难去的伪保长,也有的说他当过伪保长。那些年,二先生一家吃了不少苦头,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倒霉。有回,银行被人挖了,领导干部一合计,怀疑是王玉楼干的,薅了过去,吊了一夜,后来真小偷抓住了,他这才被放回去。邻居看不过去,也帮不了他,便私下里说这卖茶叶的回来卖起花圈不打紧,遭这罪,造孽。
小街南头做小买卖的都没正经的店铺,都在家里做,二先生家也如此。什么时候看见二先生,他都在埋头削竹篾,好似他和竹子长在一起,许多年都削不掉竹子对他的纠缠。几乎很难听见二先生说话,也看不见他吸烟,他坐在堂屋小板凳上削篾子时,腿上绑一块旧皮革,一捆一捆竹篾就是从那块旧皮革上出来的。
       扎花是小脚婆子的活计,小脚婆子手巧,会叠各式纸花,每一朵都似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她家堂屋的桌上堆了许多纸,软和的皱纹纸,白光纸,金属感的硬纸,皱纹纸和白光纸做的花是复瓣,金属感的硬纸多为单瓣,叠好的纸花放在不同的笆斗里,花花绿绿的,十分喜气。
       我曾帮过小脚婆子扎花,我最喜欢皱纹纸,纸一层一层叠好,用细花丝固定,再慢慢抽出花瓣。小脚婆子会从老花眼镜下笑眯眯地看着我叠,会扯一扯我叠的纸花,说花开了,才喜气。
       没有腿的花圈是不会和死亡会面的,二先生家的墙上挂了许多没腿的花圈,有人上门要了才装上支架。生意上门了,二先生恭恭敬敬请出笔墨,在八仙桌旁坐定,前前后后仔细问清楚了,这才很凝重地写上谁谁谁驾鹤西去谁谁谁千古长青,那行书自有一股驾鹤西去的仙气。也有被问毛了的,说二先生真是老迂子,办案子呢,还是卖花圈。二先生也不气,说问清楚了不会出错,什么事能错,这事错不得。挽联写多了,毛笔尖会起毛,他习惯用嘴唇轻轻抿一下再写,此时,他沾染上墨汁的嘴唇不免生出些与死亡相关的诡异。
      小花圈五块钱,大花圈十块钱。猪肉七毛三一斤,米一毛三分九,鸡蛋大的才七分,火柴2分一盒,一般人家舍不得花这个钱,送个被面做孝帐以后人家可以送人,也可以自家留着套被子。买花圈的是些拿工资好脸面的人,买得起大的花圈的都是公家。大的需要定做。
     二先生家花圈生意特别好有过两次,一次是总理去世,一次是主席去世。二先生和小脚婆子几乎快活疯了,日夜忙,宝昌哥也不拉二胡了,帮着忙削篾子,剪细花丝。宝昌哥二胡能把人心拉碎了。宝昌哥会唱京剧,他扮的李玉和,别人没法比。因为他父亲王玉楼,宣传队不要他。
      许多机关单位都设了灵堂,我们学校也布置了,灵堂里,大花圈摞着大花圈,“化悲痛为力量”的挽联触目惊心。哀乐低回,全体师生挨次去鞠躬,默哀。许多老师如丧考妣,哭肿了眼睛,校长哭得最凶,几乎昏厥。好多同学和我一样,吓坏了,又说不清悲伤的来由,因怕吃批评,学着老师用手不断揉眼睛。
      二先生还会打时,不要钱,也有不过意的,带几个鸡蛋或者菜园里掐把蔬菜来。谁家丢了猪,或者遭人偷了,二先生手一掐就能掐出走失的猪和失窃的东西在哪个方位。
      母亲曾带我坐车去几十里外的关塘铁木社看大哥,因惦记铁木社食堂的蛋炒饭,一个清晨,我伙同两个女同学一起逃学,说关塘如何如何神奇,铁木社食堂的饭菜如何如何诱人,倘使去了那里,我大哥会如何如何款待。我们仨搂着小板凳从早晨走到中午,才走了一半路程。她们俩最终泄了气,泄了气的她们由过路小驴车捎回家了,我坚持继续远行。
      母亲四下找不见我,眼泪巴巴地找二先生打时,二先生手一掐,说向北了。母亲找来时,夕阳西頽,我正坐在铁木社门前的池塘边晃悠脚。大哥外出,我饿了一天的肚子,猛然间见了母亲,不由地放声大哭。那年,我虚七岁。
      二先生最后竟然疯了,早不疯,偏偏日子渐渐好起来的时候,疯了。夏天,街南头的人在外面纳凉吃晚饭,他倒好,装了一荷包驴屎蛋子,还用手捂得紧紧的,见没人搭理他,便说他荷包里有宝贝,金元宝。老街坊打趣他,问他是不是挖了银行,要是小脚婆子左一晃右一晃撵过来,便不吱声了。小脚婆子使劲掰开二先生的手,抖落干净二先生荷包里的驴屎蛋子,把他往家拽,二先生也有犟的时候,小脚婆子拽不动他,急得一头汗,也不说其他话,只知道说,你真是的,你真是的。拽回家换了干净衣服的二先生,乘小脚婆子不注意,又装了一荷包驴屎蛋子在小街南头到处晃荡。有时,竟会唱上两句,咿咿呀呀的,只是没人听懂他唱些什么。


裁缝铺子


       隔壁四姑娘裁缝铺子的生意比起其他裁缝铺子要差些,四姑娘人长得不出挑,黑痣痣的,老板板(木讷)的,一张脸总也不见个笑,少点姑娘家的机灵劲。中山装做工比较讲究,别说直翻领,单是那四个带盖的口袋也够她呛的。四姑娘缝纫铺子刚开张那阵子,母亲为了照顾她生意,拿了段涤卡布料让她替父亲裁件中山装,结果父亲衣服上身就脱了,改了好几回都不伏贴,怎么穿都别扭。母亲心疼布料,嘀咕说要是换了旁人,一定让四姑娘赔。往后,做衣服轻易不敢去四姑娘那,但也不能一下不去,左右邻居,面子上下不来,去就让她替做长裤,做裤衩。
      有年六一节,母亲经不起我缠,给我买了块花府绸,拿去让她替我做裙子。为此,我激动了好些天,又期待了好些天,总想象着那块花府绸做成百褶裙后的种种美丽以及种种被艳慕的赞美。谁知道六一节前拿到手的竟是一个上了松紧的面口袋般的桶裙,仔细一看,她根本没动剪子,事后还和我母亲说这裙子以后不穿了还可以改成小褂子。
      四姑娘手艺不出挑,人却不懒,缝纫机一天踩到晚,都是老本色衣服,要价也不贵。小街上讲究些的人会把布料送给北头刘家大媳妇,对襟的,斜襟的,西装,中山装,明袋的,暗扣的,北头刘家大媳妇样样上手,旗袍也能做出多少种花式。人手艺好了,架子就大,刘家大媳妇不接的生意便流失到四姑娘这。四姑娘不挑,不挑人,不挑布,来了就接,做得也快,不赚人家布料。布料金贵,有钱没布票照样买不来,零头布有也零头布的用场,补衣服,当鞋面,做护袖,碎布按花色拼接成花书包,花围裙,花布帘。谁家有个裁缝亲戚,多少能沾点光。屁股和膝盖上补丁多了几块,即便是得些碎布条也是好的,拖把不愁了。那时,小街没穿过补丁衣服的人不多。每回看到人家补丁上的那些粗针大码线,母亲就数落我们姐妹,说你们怎么的了,横针不理竖线的,鞋子不会做,衣服补不好,以后怎么会有婆家要。
       母亲穿斜襟褂子,褂子都是自己裁剪,手工缝制,针脚细密。她教大姐纳鞋底做鞋子,对于一直借读书逃避针线活的我们小姐妹俩,忧心忡忡,说你们以后要和北头刘家大媳妇一样能干就好了,我会给你们一人买一台缝纫机做陪嫁,蜜蜂牌的。屋后林大爷曾当面诘问过我母亲,说你真让这两个丫头这么读下去呀,横针不理竖线的,真的就指望她们都能嫁给司机啊。
      还说四姑娘。四姑娘能裁会剪,却没有婆家。大姐和四姑娘玩得好,大姐说四姑娘不是找不到婆家,是眼光高,四姑娘一心想找个司机,司机跑的地方多,见多识广,能捎带便宜东西,能赚到活便钱。有了钱就可以帮弟弟盖新房娶媳妇。可惜能帮她兄弟盖房子娶媳妇的司机一直没有出现。于是,四姑娘就想自己挣钱帮兄弟盖房子娶媳妇,那些年,她踩缝纫机挣来的钱不在少数,都给了她妈。
      四姑娘接不到生意的时候,会带着缝纫机下乡,上门给人家做衣服,按天算工钱,管吃喝。上门做衣服,多半是冬天,村里人家准备一家老小的过年衣服。冬天,年猪杀了,家家屋檐下腊肉挂一片,这家吃一点,那家吃一点,一冬天,四姑娘胖了,人也显得白净些,笑起来露一对小虎牙,让人心里突地一跳。她从乡下回来经常带一些新奇的吃食,比如山药糕,南瓜饼,豆腐圆子。豆腐圆子用小粉勾芡的,吃了还想吃,我们家吃了不少。再后来她会带些好看的零头布给母亲做鞋面。有灯线绒,有的确良,也有涤卡。她说这是人家白送她的。后来给的次数多了,母亲起了疑心,这才明白过来。
四姑娘二十八,大大哥三岁,大哥长得好,有个木匠手艺,家里房子也竖了起来。她借大姐的口表达了她的意思,母亲没松口。母亲捎话过去,说四姑娘是过日子的实诚人,到谁家都是好媳妇,林窠子懒散惯了,不能耽误了人家四姑娘。大哥属蛇,蛇喜欢在林窠子里,林窠子是他的乳名。渐渐的,不怎么兴穿做衣服穿了,都兴买衣服穿,衣服花样出来的快,喇叭裤之后又有了牛仔裤。屁股越勒越紧,布料越来越少。四姑娘的缝纫铺子关了,三十多岁终于嫁了一个几百里外的司机。
      许多年后,我才得知母亲怕四姑娘妈,六零年闹饥荒,四姑娘妈只顾自己,不顾男人,四姑娘爸活活饿死了。母亲还说,女人比男人大三岁,不好。



豆腐摊子


      撑船,打铁,磨豆腐,都是力气活,世间最辛苦的买卖。小街没有菜市场,豆腐摊子有两三家,生意好的要算钱二爷家。
钱二爷家豆腐做得好,全仗钱二娘有双巧手,那豆腐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别说是吃了,单是从二娘那带银晃晃镯子的手上接过温热的豆腐,便是一种享受。二娘讲究,做豆腐的黄豆,要用筛子过,发霉的,瘪子的,过下来喂猪。磨豆腐费水,其他人懒,就近在菜园后面小凼里挑,浑浊的小凼子水挑回来,用明矾淀上一淀,算是好的,据说有的直接用小凼里的浑水就磨上豆腐了。二娘坚持让钱二去河里担水,说河里活水鲜,磨出的豆腐鲜,不愁卖。若是赶巧买到二娘刚出锅的热豆腐,回去撒点盐花拌一拌,这早上稀饭要多吃两碗。
      要吃上二娘的豆腐,真得赶早,要不只能去其他豆腐摊了。往往二娘豆腐卖完了,其他家豆腐摊子还没有开张,于是便有些闲言碎语传开来,说是二娘狐狸精变的,她往豆腐里使了迷魂汤,吃久了小命保不住。甚至有人说某天某日真在二娘厢房里看见了狐狸精,那狐狸精把头搬下来梳辫子。说的活灵活现的。闲话归闲话,不要小命的人依然很多,还是那么爱吃二娘豆腐。这些话传到二娘耳朵,二娘也不生气,豆腐该怎么磨还怎么磨。
     二娘爱干净,爱花草,每回逢集,老相识的,会从乡下带些花花朵朵给她。她爱把栀子花别在斜襟扣子里,偶尔也簪在发髻上。月季花也簪,红艳艳的,簪着花的二娘怎么看都好看。二娘不怠慢人,进了她的豆腐店,豆浆舀后总要添一些过来,卖豆腐的称,头抬得高高的,二娘说多做点生意就在里面了。买豆腐没有现钱,带豆子来换也成。赶集的,买不买豆腐都爱在她的店里歇歇脚,拉拉家长,说说粮食蔬菜,心里暖洋洋的。
     二娘的豆腐做得好,豆腐脑做得更绝,雪样的白,入口即化,满满地盛上一碗,撒上几粒细细的葱花,沥上几滴正宗的小磨麻油。这时,二娘会一叠声地轻唤着:豆腐花儿来啦……店堂里便会有人应着:二娘……二娘该轮到我啦……说说笑笑,一碗喷香的豆腐脑热乎乎下了肚。
     二娘的身子水蛇一般在店堂里穿行着, 二娘的银手镯在端豆腐花儿时叮当作响。
     没赶上二娘豆腐花儿,只能够踱到隔壁去,喝钱大娘熬的豆子稀饭。大娘没有二娘生的俊俏,但大娘的肚子争气,一气儿生了七个带把的,因为底气足,说起话来比只生丫头的二娘响。倘若大娘要唤在外疯的伢子,只消往门口叉腰一站,嘹起大嗓门一吆喝:……小六子……小七子哎……小炮子……吃……饭…了……小镇北头南头都能听见。
     李经理是吃公家饭的,那个时候,供销社的经理和公社书记一样的神气。李经理是二娘店里常客,就着钱大爷家的老油条,轻轻地嘬着二娘的豆腐花儿,嘬到高兴处,来上两嗓子样板戏,……阿庆嫂,你听我说……字正腔圆的京调一出口,被临时当做阿庆嫂的二娘便笑了。店里便热闹起来,大家起哄,你也唱,他也唱,一下出现许多个刁德一,南腔北调的。有时,李经理会带了二胡来,一边拉,一边唱《沙家浜》。咿咿呀呀的二胡把二娘的豆腐店弄得和个草台班子一样,豆腐百叶早卖光了,店里的人却越唱越多。
      一日,李经理又误了豆腐花的时间,他到了店里时,二娘的锅已经揭了,洗锅水都刮去喂猪了。李经理只好拎着他那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色搪瓷缸踱到大娘那边。忙碌中的大娘瞥了李经理一眼,乘势翘起了她那胡萝卜样的手指,学着二娘的兰花指模样,且细了自家嗓子憋出句:豆腐花儿……李经理见状,摇头,一个劲地笑,说你再装,都不像。
      我和几个小朋友在店前 “跳房子”,突然,李经理举着他那白色搪瓷缸,竭力邀请穿着开裆裤的杜小三子往里面撒尿,并拍着胸脯,一再许诺给买油条吃,豆浆也买,里面和上许多白沙糖,甜傻傻的。杜小子吓得小脸涨红,他捂着屁股,夹着两腿只往墙角缩。扎着羊角辫的小红兰倒是勇敢的很,她奶声奶气的毛遂自荐让店里的人笑翻了天。若干年后,我才闹明白童子尿是一剂药引子,说能治病。只是怎么也想像不出,李经理举着那白色搪瓷缸喝下童子尿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李经理没能如愿喝到童子尿,油条却买了一把,我们得了油条,喜笑颜开,转头一溜烟跑了。他望着我们背影,故意做出要追赶我们的样子,说,哪个小兔崽子跑慢了,我就要回他的油条。说完哈哈大笑。



红草帘子



      县城西门外有个远近闻名的红草湖,湖里没水,有草,红草,又称狄草。秋天,湖里草比人高,红彤彤的,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红草,湖水般荡漾,很壮观。秋天的红草湖很热闹,捕鸟,撵兔子,逮猪獾,人约夜晚后,月上红草头,用浪漫文人的话来说,那是我们小城的青纱帐,有故事的地方。
秋冬之际,小街许多人家都会雇上小驴车,浩浩荡荡地去小城西门买红草打帘子。红草帘子是本地砌房子盖屋脊用的,打的尺寸要看是五架梁还是七架梁,特殊规格,可以上门定做,价格随行就市。
     母亲说买红草是有门道的,西门卖红草的不全是实诚人,若是你心不细,就会吃亏,买了孬草。打帘子时,草个子打开来,外面是好草,里面呢,塞的是烧锅的荒草。打帘子原本是针头削铁的小买卖,赚不来几个血汗钱,若被坑了,用母亲话来说,枉心血了。
      每年红草下来,母亲都会雇上孙桃红继父的小驴车去西门,天不亮就动身,傍晚太阳下了山才到家,有时会缠到半夜。每次,母亲回到家,又累又饿,一开口就是,下一年再不打帘子了,这西门人太刁。可第二年,她又去了。不去没办法。母亲六二年赶上政策被下放,她身体差,受不起生产队重活,我们吃的粮叫超支粮,得用钱买。我们家女孩子多,母亲舍不得让我们做重活,就挑了打帘子的轻巧活,挣些口粮钱。母亲常说,动手三分利,有手有脚的,活人嘴里长不了青草。
       打帘子是很简单的活计,以草绳为经,红草作纬,按尺寸编织。打帘子得支架子,先把两个长木凳分开竖起(也有的人家用木棒替代),中间横一长木棍,在长木棍上按尺寸用墨汁均匀地画上记号,记号处安放草绳。草绳轻,压不住红草,两头须缠绕木棒槌坠住,通常木棍上要布置十来根草绳。打帘子时,织一行红草,对绞一下系着棒槌的草绳,一来二去,草绳慢慢放完了,绳头打结,帘子就算打好了。一般会选择品相好的,戗在大门口,招揽过往顾客。
       我们家堂屋里支起了两副架子,母亲和姐在长凳之间来回穿梭,看上去像戏里的织女。有时,母亲和姐打擂台比赛,说谁赢谁是打帘子冠军。就听得那缠着草绳的木棒槌像红草里被追逐的兔子,慌不择路地啪啪啪撞着山墙,越撞越欢。开始,姐慢,姐渐渐快了,母亲落在后面。母亲说我家二姑娘多厉害,读书厉害,打帘子也厉害。姐听了母亲的夸,心里吃了蜜似的甜,打起帘子来更起劲,那木棒槌甩起来跟兔子赛跑似的。
       我岁数小,够不着打帘子,就搓草绳。那稻草须是糯稻草,糯稻不能机器脱粒,由人工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在石碌碡上摔下稻粒,这样的稻草有韧性,但较之普通稻草硬了许多。若是浸了水搓起来便快,又不伤手,没在意,就搓了一大堆。搓久了,手掌心发红,生水泡,等手上有了老茧,再搓就不疼了。
晚上,我和姐睡了,母亲一个人继续搓草绳打帘子。一边打一边听戏,我母亲喜欢听戏,也不论剧种。《狸猫换太子》、《薛平贵和王宝钏》、《牛郎和织女》、《四郎探母》、《珍珠塔》、《牡丹亭》、《西厢记》、《梁山伯与祝英台》、《打渔杀家》,说的头头是道的,绝不会把公子小姐说错了戏。半导体那几个台,每天什么时间放什么节目,母亲清清楚楚,常常要听到最后一个台说本台节目到此结束,谢谢收听。
       那年月,收音机也是稀罕物,常有邻居带着活计来听戏,他们做活听戏两不误,经常在一起说锅碗瓢盆,说粮食蔬菜,说红草帘子的生意经。说着说着说到戏里去了,说谁谁谁该杀,谁谁谁不该死。说到激动处,恨不能替受难的公子小姐打为非作歹的坏人一巴掌。
       有一回,杜小三爸爸请教我母亲,小婻婻,为什么好多台明明没唱戏,还都爱说登台小姐。我们这里管姑姑叫婻婻,其实杜小三家和我们不是亲戚,续起来,我母亲的辈份高,他虽然比我母亲岁数大,却一直称我母亲为小婻婻。我母亲很诧异,说怎么会呢,兴许是你听错了。其他人也说这不可能,兴许听错了。正说着,收音机开始播报新闻,说本台消息谁谁谁沉冤昭雪,谁谁谁祸国殃民。杜小三爸爸得救一般,喜出望外,他指着收音机说,看看看,登台小姐出来了。大家这才明白怎么一回事,哄堂大笑,笑杜小三爸爸没文化。杜小三爸爸也不恼,挠挠光头和大家一起笑。
       母亲不论睡得多晚,第二天她还是起的早,累很了站着也能打瞌睡,打出去的木棒槌啪地敲在山墙上,母亲不由地一惊,瞌睡虫跑了,继续打帘子,过一会,又犯困。看母亲这么累,我们心里实在不忍,就让她去睡。她说这些红草打出帘子才是钱,有钱你们才能有饭吃有书读。等你们以后有出息了,我才天天有蛋炒饭吃。并且保证再也不瞌睡了。我也和母亲保证,以后一定让她天天吃蛋炒饭,不打帘子,光听戏。母亲听了,很开心。
      有一年,母亲用打帘子赞下的钱,买了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日本进口的。那电视让母亲露了脸。这小街南头原先只有学校有一台黑白电视机,遇到校长心情好,才把电视机搬到操场上,带大家看。假如信号不好就算了,顶多多摇几次毛竹杆子上绑着的信号接收器,问题是那国产电视,看着看着,一片雪花,要不上下抖动变形,成条纹浪花。怎么拍都拍不好。大家心里猫抓的一般,校长也急一身汗。我们家有了电视机后,天一落黑,母亲早早把电视机移到到房门口,堂屋里小凳子大板凳排了好几排,暖壶里的水灌得足足的。每天来看《加里森敢死队》的人挤满了屋子,母亲都是坐在后面。有一回,不知谁夸了一句,狗日小鬼子的东西真不孬,一下不用拍。母亲听了,很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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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4 21:43:2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里的乡土味道浓,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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