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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寸光阴 新人求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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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554318952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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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16 23:0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寸光阴
今早,马伊必须要起个大早。马伊之所以要起个大早,为的是要到单位给老婆顶个班。因为孩子放寒假了,孩子放寒假了,老婆便不能上班了,要在家带孩子,这样,马伊就必须给老婆顶这个班。为了顶这个班,马伊一夜都没睡踏实,弦一直这么绷着,醒醒睡睡,一点都不囫囵。
5点整,手机闹铃开始了长一声短一声的鬼叫。因为是深冬,这时离天亮还很早。马伊先是在床上捣腾了n个回合,然后才从被窝里探出头,身子一点点起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股冷气“嗖”地串进被窝,马伊哆嗦了一下,嘴里嘟哝了一句:妈的,真冷!本来,寒冷的冬天,要想克服起床的恐惧感,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下从床上弹跳起来,干净、利索!可马伊没敢这样做,马伊血压有点高,马伊听医生说了,这血压高的人,早上起床要慢慢起来,上厕所不能使劲。否则,血压上冲,血管破裂,人也就嗝屁了。马伊今天四十来岁了,其实,死和活的那点事也早就看得通透通透的了。这些年,亲戚朋友中,甚至是家人中,离去的人已经不少了。嗝屁就嗝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山野草民,谁最后不嗝屁?有一次,马伊站在市中心的人行天桥上,看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马伊就想,一百年后,这熙熙攘攘的人们,还不都变成鬼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嗝屁在马伊心中并不是那么可怕。可马伊虽说不惧嗝屁,可还是不想嗝屁。这里有三重原因。第一个原因:儿子还小,才上一年级;第二个原因:老婆没有个正式工作,还需要马伊罩着;第三个原因:乡下还有年迈的父母,还需要马伊赡养。有这三点原因,马伊就不能嗝屁。马伊万一要是不小心嗝了屁,你说这老的小的该怎么过。基于这几层原因,马伊认为不仅不能嗝屁,还要好好地撑下去。马伊的理想是:一定要撑到把老父母送上山,把儿子养到成家,把老婆的晚年罩住。等这三点任务完成,马伊也就可以嗝屁了。不过,要实现这个理想,对身患高血压的马伊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马伊的家族,似乎从来没有过长寿的。70多岁的已属罕见,短命的更是不少。所有这些,无不警示马伊:马伊虽然只是年过四十,但不出意外的话,说不定也就时日不多了。所以,马伊不得不开始注意身体。每天早上起床,马伊都一点一点慢慢起来,冬天尤其如此。到厕所蹲坑,则捧上一本书慢慢看,蹲个十几二十分钟。为了这个,马伊挨了老婆不少数落,好在不管老婆怎样啰嗦,马伊都不加理会,只是在厕所里自自然然地办着事情。
    马伊摸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时,侧头看了一眼床,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只见儿子一双胖嘟嘟的小手伸出被子支撑着下颌,圆圆的脑袋超出寻常角度地仰着,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思想者”。而老婆呢?头埋在被子里,长一声短一声地打着呼噜。马伊心想,这女人,什么时候开始打上呼噜了呢?
马伊走出楼门,抬头看看天,只见天空堆满了铅一样厚重的云。在小区微弱的路灯光里,风一阵一阵地抽打过来,又冷又硬。想起来,在马伊来鹿城的整整十年里,马伊就一点也没有喜欢过这座城市。关于这座城市,马伊只有两个印象。一个印象是春秋季贼短,夏冬季漫长。似乎从未感受过春的烂漫、秋的凉爽,一眨眼就是漫长的夏日和冬日。于是,整整十年里,在马伊的记忆里,似乎只有灼热和寒冷两条鞭子在不停地抽打着自己,痛彻心扉。还有一个印象是这座城市有一个剧种叫鹿剧。说到鹿剧,马伊最不能理解。刚来鹿城时,经常看到,在夏夜,这里那里的广场上,一个小舞台上几个装扮拙劣的演员在呜呜咽咽地唱,舞台下人头攒动,人们在认真看和听。那份痴迷的程度,往往让马伊迷惘。马伊想,你说这鹿剧,从头到尾一副哭腔,多他娘的晦气啊,这究竟有什么听头呢?这样想着,马伊把脖子缩进厚厚的羽绒服领子,再一次和鹿城这寒冷天气的妈妈做了一下爱。
马伊骑着电动车在街道上疾驰。清冷的街道上,除了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打扫街道外,偶尔会有几辆小车快速地驶过。路灯昏昏的,如同鹿城朦胧的睡眼。这时,马伊有点窝心。让马伊窝心的不是别的,是老婆的这份工作。说到老婆上的这么个班,还要从十年前说起。十年前,30多岁的马伊从家乡的一所农村中学考进了省直机关,由一名农村中学教师摇身一变而成为了一名省直机关公务员。十年间,马伊靠借钱买了一套商品房,期间又生了个男孩,房贷加孩子的抚养费用,使得马伊欠下一大屁股债。十年间,马伊想让老婆做生意,可是又没本钱。这时,单位一位搞保洁的大姐不干了,无奈之下,马伊就找到领导,让老婆顶了这位大姐。老婆工作的内容是负责单位所在的两个楼层的卫生,同时给四个厅领导打开水,洗涮茶具,外兼收发报纸,到省政府公文中心交换文件。按说,这工作也不算太累,无非是要起个大早,在领导没上班前,把领导的办公室给收拾妥当了,然后再打扫两个楼道,然后再分发报纸。大概上午十点来钟,活儿也就做完了,然后休息,直到下午上班时间,再到省政府去交换一下文件,约半个多小时,这一天的活儿也就算完了。按说,这活也不算太累,还算自由,没有人管着。只是,马伊和马伊老婆总是觉得在面子上过不去。马伊好歹也是一公务员,而且还是省直机关的一名主任科员。这要是把老婆在单位做保洁这事儿给说出去,那还不丢死人了。尤其是,这事要是传到家乡,那可更是无颜见人了。可话说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说这份工作说起来不好听,但好在早晨上班早,下午下班也早,这样,就可以和马伊的时间错开了。早晨马伊上班晚些,可以送孩子上幼儿园;下午,老婆下班早些,可以到幼儿园接孩子,这样,也就把一个不好安排的生活给无缝对接了。为了生活,马伊早已顾不了许多。不是吗?自己每月近3000元,老婆每月1600元,加起来4000多元,马马虎虎就可以糊过去了,何况,老婆干这活还有养老保险呢。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当然是里子重要。不过,每当回到老家,亲戚朋友问到马伊时,马伊总是运用春秋笔法说,老婆和自己一个单位,也就是收发收发报纸,交换交换文件,工资不高,也还轻松云云。每当说到这里,马伊也总会感到虚脱,同时内心一片苍凉。而亲戚朋友却充满了艳羡神色说,不错不错,风不着雨不着,还是马伊有本事,自己当上了省里的大官,还把老婆搞正了。就这样,马伊很无奈地变成了一个两面人,你说窝心不窝心。
30分钟后,马伊到了单位楼下。这时天依然没亮,办公大楼黑黝黝地矗在那里。马伊在车棚里锁好车,乘电梯上了13楼。13楼是几个厅领导住的楼层。马伊逐一打开四位厅长的办公室,然后拎着开水瓶到12楼开水房逐一给四个厅长打开水,然后,给四个办公室拖地、抹桌子、涮茶杯、倒痰盂,不一会儿,马伊就被折腾出了一身臭汗。把四个领导的办公室搞妥帖,就七点钟了,这时天也大亮了。马伊锁好四个领导的办公室门。又拿起扫帚把两个楼道给清理一遍,再用拖把把两个楼层的男女厕所给拖了一遍。一切干完,快八点钟了。八点钟,是单位上班的时间。马伊赶紧到洗漱间快速冲了个澡,认真整理一下自己,来到12楼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门,打开灯,冲一瓶开水,泡上一杯茶,然后打开电脑,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又是一副公务员的模样了。这时,马伊想,也许自己是当下最最苦逼的公务员了。想着想着,马伊禁不住鼻子有些发酸。
  
还有十来天就是春节了。每年这段时间,单位就有些松散。说松散,也不是大家不上班,而是上班上得有些自由,有些散淡。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有的干脆就不来。工作上的那些事,在满满一年的时间里,该着急也着急过了,该紧张也紧张过了,该忙碌也忙碌过了,到了年底,也该歇歇了。再说了,工资多年没有涨过一分钱,可物价却卯足劲地往上疯长。大家每月守着到月光的这么两三千元,早也没有了奋斗的心气。
八点四十左右,楼道里才踢踢踏踏地响起脚步声,同事们陆陆续续地上班来了。看见马伊正襟危坐的样子,有关系不错的同事便伸进一颗头来,马伊,早啊!马伊也总是谦逊地说,领导早!这样说说笑笑的时候。楼道里便热闹起来了,有到开水间灌开水的,有拎着湿湿的拖把来来回回走动的,有手里拿着早点边吃边说着话的,一派祥和的气氛。
这时,秘书处的小王来到12楼,挨个办公室地通知,说是9点半到13楼会议室开个全体干部职工大会。大家便都有些诧异,平时开全单位干部职工大会,总要提前好几天通知,今天这会怎么开得这样急呢?问小王,小王也莫名所以。于是大家便纷纷猜测,更有好事者,从这个办公室串到那个办公室,打听着一些消息。就这样猜着猜着,时间也就快要到了。于是大家又纷纷拿起笔和笔记本,踢踢踏踏地到13楼会议室开会,楼道里,不断地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噼里啪啦的锁门声。
九点二十八分左右,单位的全体干部职工基本到齐了,大家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下。厅级干部坐在主席台上,正处级干部坐在第一排,其他的人也就随便寻找自己的座位。平时高调些的使了劲地往前凑,而平时比较低调的则尽量往后缩,平时孤傲不群的昂首挺胸独自坐着,作清高状,一些人际关系比较好的则往一堆凑,低声地八卦着一些道听途说的破事。
马伊所在的单位是省政府的一个直属事业单位,正厅级建制。单位不大,级别却不低,一个纯粹的清水衙门。说单位不大,是因为单位只有40来号在职人员;说单位级别很高,是因为单位光厅级干部就有5名,处级干部近20名,占全单位的一半。这40来号人中,曾经担任过市长、市委书记、县长、县委书记的就一大把。说单位是清水衙门,是因为单位没有一点人权、财权。虽说是省政府直管的一个正厅级单位,在鹿城的老百姓中,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么个单位。记得有一次马伊新买了一辆电动车,当时电动车要上牌照,而上牌照又需要出示单位证明。按要求,马伊就带了加盖有单位公章的证明去了。卖电动车的人对着那个印章左看右看,然后说,鹿城有这个单位吗?马伊很生气,把腰板挺了挺说,怎么没有这个单位?那人还是不信,又打电话给他的上司,上司也说鹿城没有这个单位。这时,马伊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在这一点上,马伊就没有秘书处的小王有办法。有一天晚上,马伊和小王应酬完毕,一道打车回家。在一个十字路口,出租车司机为了抢时间,就闯了红灯。当时,夜深了,出租车司机以为没有啥事,哪知被交警的巡逻车给拦了下来。出租车被拦下了,马伊和小王就没办法立即回家。要依马伊,就会乖乖地站在深冬的寒风中再拦一辆出租车,而小王就不同。小王向两名交警招招手说,过来过来!两名交警很诧异,两双眼睛瞪着小王。小王大声训斥,我跟你们说,我们是去执行公务的,你们要是误了我们的事,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交警问,你们里哪单位的?小王傲然地说,哪单位的?省政府的。省政府哪个部门的?秘书三室的,问这么多搞个屁?小王傲然地说。两个交警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看肥头大耳的小王,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放行了。出租车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他非常感谢小王,还免了两人的打车费。从那以后,马伊就对小王非常佩服,几乎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四位厅领导在主席台上坐齐了。分管人事的文副厅长扫视了一下全体人员,侧身对厅长请示了一下说,我们开会吧。厅长点点头说,我们开会吧。文副厅长就宣布会议开始。文副厅长说,今天,我们传达一个重要文件。接下来,文副厅长就宣读了省委关于改进工作作风的三十条意见。宣读完文件,文副厅长说,下面,请厅长给我们作重要讲话。大家开始鼓掌,厅长开始讲话。厅长说,前不久,中央刚刚下发了关于改进工作作风的八项规定,这次省委又出台了30条。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贯彻。虽然离春节只有十来天,但我们还是要通过各种形式认真学,反复学。年前党组中心组要组织学习,各处室、各支部要组织学习,要开展一次大讨论。全机关要脱胎换骨,要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厅长曾经担任过市长、市委书记,所以厅长的话讲得很激昂。厅长有些谢顶,像众多的高官一样,厅长也梳着个大背头。马伊很认真地听厅长讲话,认真听厅长讲话的时候,马伊还注意到,随着厅长的头部晃动,那照射在厅长光溜溜的前额上的光影也不停地晃动着。
散会后,楼道里又热闹起来了。各处室的同志们再也没有心思上班。处长们、支部书记们开始考虑召开会议学习省委30条。各部门的小虾小蟹们则议论着改进工作作风到底改进到何种地步。一部分人认为,这些东西,无非是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刚走马上任,烧上个三把火,走走过场而已;另一部人则认为,这一次也许要动真格的了。这些年,确实有些不大像话了,再不整治,也许真得要亡党亡国了。就拿喝酒来说吧,网上早就有不少段子了。有人说,每一年公务员喝的酒,有几个西湖水那样多了。还有的说,攻打钓鱼岛根本不用派军舰,只要派公务员拼命喝,把东海水喝光了,祖国强大的陆军就可以直接开过去砍瓜切菜了。大家纷纷议论的时候,马伊有些发呆。马伊并不是不关心亡党亡国的事,只是马伊觉得这些离自己似乎很遥远,唯一离马伊近的,也就是最让马伊关心的,是这年终奖是不是还发,这才是最最关键的事。一年里,马伊是个月光族,马伊夫妻俩的工资只够一家人的生活开支,到年底了,一分钱存款也没有。这个春节,马伊夫妻只能靠年终奖来对付了。尽管这个单位很穷,可这几年因为单位领导宅心仁厚,每逢年终,总能多少发个三两千元钱,马伊老婆也能拿到一半。如果今年也能兑现,春节前马伊就有个四五千元钱了。加上这两个月的工资,这个春节也就能对付过去了。刚进入腊月,远在乡下的老爸老妈早就不断地打电话来,问马伊今年是不是回去过春节,老爸老妈说他们想孙子了。马伊每年难得回去个一两次,再说父母已经年迈,和父母在一起也过不了多少个春节了,于是就早早地答应了老爸老妈。如果这年终奖要是出上一点岔子,马伊想,这回家的事可能就要有点问题了。
不到十一点半钟,办公室已经走得空无一人了。马伊从椅子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打开橱柜门,从里面取出一袋大米,用开水瓶盖量了浅浅的两盖米,然后把米倒在电饭煲的内胆里。然后到开水间洗米,然后插上电饭煲。平时,马伊老婆都是头天晚上炒点素菜,用饭盒装好放在冰箱里,第二天上班时马伊将菜带上,上午下班时煮点饭,然后用微波炉把菜热了,中午就和老婆一起边在电脑上看视频边吃上了。虽说这日子过得的确苦逼,可夫妻两人能这么热热闹闹地在一起吃顿中饭,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今天中午,马伊老婆在家带孩子,剩下马伊一个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吃饭,马伊吃得就有些不起劲,他三口两口把饭扒完,洗涮完毕,就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
单位下午两点半上班,快上班的时候,马伊走出办公楼,到省政府交换中心交换文件。所谓交换文件,就是每天下午两点半到三点,省直机关各单位都必须指派一人到省政府办公厅大院内的公文交换中心送出上报以及平行递送的文件,取回别的单位送给本单位的文件。这个活很轻松,马伊所在的单位是个弱弱的单位,要交换出去的文件和要取回的文件都不多。但是这个活有些捆人,每天这个时候都必须准时去,风雨无阻,又没有人替换,所以就有些烦人。原来,这活由驾驶员来干。但是,一般来说,驾驶员都是给领导开车的,因此,驾驶员身上往往便有了领导气息。所以驾驶员就不屑干这事了。驾驶员不干了,这事就落在了新来的同志身上,这新来的同志要么是军转干部,干过团长、营长、连长啥的,要么是从全省基层单位遴选上来的,要么是通过公务员招考过来的。这新来的同志,无论是什么身份,刚来这个单位,情况不熟,便不敢高调,所以,不少新来的同志也就顺从地干了这个活。可过了一段时间,新来的同志情况也摸清了,就再也不愿干这事了。综合处处长没办法,就把这事交给了搞保洁的大姐,大姐现在不干了,这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马伊老婆身上了,今天,这事又落在了马伊身上。
马伊来到省政府大门口,只见大门两边除了两位武警战士外,还立着不少警察。大门前的人行道上,拥挤了几百个老头老太太,每个老头老太太手上都拿着一个小本本,其中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在喊口号,其余的人跟着嘶喊。马伊停下电动车,很想看看是怎么回事。马伊是一个最喜欢看热闹的人,大街上有谁打架斗殴了,马伊一定要伸进脑袋去瞅一瞅;哪里要是发生车祸了,马伊也一定要伸进脑袋去瞅一瞅。一般人也都有这个好奇心,可马伊的好奇心似乎更强烈些。别人也就是看一看就走了,而马伊要是看的话,也总是要看个曲终人散。为了这个,马伊没少挨老婆骂,可马伊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现在,马伊又想伸进脑袋去,可警察不干了。一位年轻的警察恶狠狠地推了一下马伊说,该干啥干啥去,不要在这儿凑热闹。马伊横了警察一眼,向站岗的武警晃了晃手中的省直机关专用的红色通行证,然后就骑着电动车驶进了省政府大院。
    从喧闹的交换中心出来,马伊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马伊查了一下号码的归属地,是老家金堂县。一看到是老家的电话,马伊就有些紧张。这些年,听说马伊在省城高就了,原来一些关系亲密不亲密的,路过鹿城或者是到鹿城办事的,总会打个电话给马伊。马伊接了电话,原来关系亲密的,马伊总会赶过去见上一面;关系不亲密的,则总要客气一句,到我这来玩啊!于是,马伊便总是会请这些人到饭馆撮一顿。有时,来的人往往还是一些比较有头脸的人,比如说,曾经工作过的那所学校的老师和领导、镇里的干部,还有一次,马伊的初中班主任,老家县的一个县委常委也来了。这些人平时在老家都是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很看得起你马伊,来鹿城了,给你打个电话,算是给你天大面子了,你能说不招待一下吗?你能说随便招待一下吗?于是,每一年,马伊总会有几场到十几场这样的招待,每一场都要干掉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这就让马伊有些吃不消。于是再有老家来电话时,马伊总是先不接,总是先想好要说的话,然后再打过去。如果来人是一般关系,则说自己出差在外,到哪里哪里了,要几天才能回来。因为马伊不善说谎,所以必须先气沉丹田,调整情绪,等一切对话先想好后才能平静地撒谎。为此,马伊还闹过一个尴尬的事。有一天晚上,马伊单位来了客人,领导让马伊参加接待,晚上在鹿城最大的迎客松酒楼参加陪客。正在敬酒的时候,老家来了一个电话,马伊先是没接。接下来,马伊虚构了外省的一个城市,把来言去语都想好后,把情绪调整好,就来到了包厢外的楼道上,给这个老家的来人打电话,说是自己正在某某省某某城出差,现在,正在酒桌上呢!正在这时,只见那位老家人正手持电话从楼道尽头走过来,大呼小叫地给远在某某省某某城出差的马伊打电话。幸亏马伊眼尖,幸亏马伊声音很低,才使得马伊有机会一折身钻进了走道旁边的公用卫生间,躲过了这一劫。那天,马伊惊出了一身冷汗。关于老家来人,还有一件最让马伊感到畏惧的事。那就是,老家人谁要是稍微有点麻烦的病,便总是打电话给马伊,请他在省城大医院帮找个熟人看病。鹿城有两个最大最好的医院,一个是省立医院,一个是鹿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这两家医院每天都是病人爆满,有时连走廊里都排满了床位。马伊在医院没有什么熟人,再说,如果是一般关系,马伊也不便去找他(她)。当下是个奉行等价交换的社会,别人帮助你点什么,你总要帮助别人一点什么吧?你说,马伊有什么能帮助别人的呢?马伊的工作除了是能做一点文化上的奉献以外,什么也没有。所以马伊有时连自己家人需要看病,也都是亲自去排队挂号候诊,然后等医院安排床位。可老家这些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总以为马伊在鹿城手眼通天,于是就打电话找马伊,还非这两家医院不可。开始,一般关系的,马伊就推掉了。可相对亲密些的,马伊就只能陪着了。于是,这些来人吃住在马伊家,马伊还要带着他们去这两家医院,帮着排队挂号,在医院的长椅上陪着排队候诊,陪个一天两天,直到精疲力竭。为此,马伊曾不止一次地诅咒,说是不知哪个狗日的发明了手机,走到哪里都被人监控,逃又逃不掉,躲又躲不开!
今天,马伊看了看老家这个陌生的号码,故技重操,先是清理一下喉咙,深吸了口有些雾霾的空气,然后回拨了这个号码。对方接通了,马伊问,请问刚才是哪位打我电话啊?对方是一个女子,笑着说:到省城没几年,倒是“请问请问的了”!你是马伊吧?我是陈腊梅啊!马伊一下愣住了,陈腊梅啊!马伊似乎不能相信自己,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信不是做梦。然后抑制住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是腊梅老同学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啊?那头笑了起来,怎么?官做大了,架子也大了是不?不能给你打电话么?马伊立即也笑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不是了半天,也没有不是出个什么来。对方说,我来鹿城了,二十几年没见你了,很想见见你。马伊说,好啊!我也想见见你!晚上请你吃个便饭,好好地聊聊吧,具体地点等我联系好后发你手机上。对方笑着说了一声晚上见,就把手机给挂断了。
陈腊梅是马伊高中同桌。在马伊心目中,陈腊梅长得漂亮,又很有气质,是高中女生中的精品。高二下学期,同学们开始从无目标的玩耍中走出来,开始备战高考了。可陈腊梅一点也不紧张,陈腊梅喜欢诗歌,喜欢看三毛的书。于是,大家都忙着备战高考时,陈腊梅依然写着诗歌,看着三毛的书。那时,马伊已经开始暗恋着陈腊梅了,可始终没敢有什么表示。因为在马伊眼中,陈腊梅家庭出身好,父亲是乡村医生,哥哥姐姐都在县公安局上班。而马伊呢?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家人中没有一个人和“公家人”沾点边。这一比较,马伊内心中的自卑就不用说了。好在马伊和陈腊梅一直同桌,这也就满足了。那时,马伊看陈腊梅不紧张,马伊便也不紧张。陈腊梅喜欢诗歌,马伊也喜欢上诗歌了;陈腊梅喜欢看三毛的书,马伊也开始看三毛的书。这样,其他同学都在拼命做题的时候,陈腊梅却和马伊聊着海子、舒婷、北岛和顾城,说着朦胧诗、意识流什么的。聊完诗歌,陈腊梅又和马伊聊起了三毛。于是,课余时间,两人将撒哈拉沙漠神游了一圈又一圈。对马伊来说,这种感觉很好,尽管两人的热烈常常招致同学们的侧目。
这种良好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下午上完最后一堂课的时候,陈腊梅突然对马伊说,她要转学到县一中去了,县一中教学质量好,离陈腊梅的哥哥姐姐家又很近。告诉马伊这个消息时,陈腊梅很平静,马伊似乎也很平静,但内心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当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吃完晚饭,马伊继续上晚自习。马伊看看身边空出的位置,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出的怅惘。马伊的座位挨着走廊的窗子。正在马伊怅惘的时候,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哔哔啵啵”声。马伊侧过身子,只见陈腊梅正在外面向他招手。于是马伊走出教室,和陈腊梅并肩走出校园。马伊所在高中附近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马伊和陈腊梅沿着河岸一路走去。那天晚上,天上有淡淡的月,有薄薄的云;远处的半山坡上,有朦朦胧胧的村庄,有一两声鸡啼狗吠,空气中还飘荡着一丝丝豌豆花的清香。那天晚上,陈腊梅和马伊没有说诗歌,也没有说三毛。两人只是静静地走着,走累了,歇一歇。那情形,就像是一对经历了人生风雨的极其世故的老翁和老妪。有时,马伊也会侧过头去,看一眼陈腊梅在淡淡的月光下嫩嫩的吹弹得破的脸。后来,马伊和陈腊梅真得累得不行了,就回到了学校的宿舍。那天晚上,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十几句,而且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后来,陈腊梅就转学到县一中去了。两人开始还写写信,说说各自的境况,后来这信也就断断续续的了。再后来,两人连信也不写了。再后来,马伊听说陈腊梅并没有考上大学。落榜后,陈腊梅直接进了县城的卫校,毕业后嫁了一个医生,自己则在县里的一家社区医院上班。再后来,就没有陈腊梅的消息。
马伊整个下午都没过好。他先到银行从工资卡中取出2000元钱,然后打电话给一个叫着寒香亭的酒店定个座位。这一切做完,马伊又开始正襟危坐在电脑桌边了。他打开电脑,用鼠标点击着不同的页面,可电脑页面上有些什么,他却一点没有看进去。马伊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那晚的月光以及那月光下陈腊梅吹弹得破的脸。20年后的今天,马伊很想知道的是,现在的陈腊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同时,马伊还想解开一个谜题,就是为什么那晚陈腊梅要约他在河边走那一遭。今天,答案就要揭晓了,马伊却显得烦躁不安。
寒香亭位于环城河边,依岸而建,四周点缀数株梅花。马伊早早来到预定的包厢,点好菜,静静地等待20多年未见的陈腊梅。包厢的窗子临河而开,正是腊月,窗外,鹅黄色的梅花争相绽放,阵阵浓郁的清香从窗外袭来,让马伊有些说不出的恍惚。马伊正在恍惚间,有一个中年妇女推门进来,马伊还在愣怔,中年妇女露齿一笑:怎么?不认识我了?马伊这才从愣怔中醒转过来:陈腊梅!按照公务场所的习惯,马伊有一种习惯性地想握手的冲动,可手刚有伸出的冲动,就又缩回来了。两人坐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的气息。最后,还是陈腊梅率先打破沉闷。陈腊梅先是问了马伊的情况,马伊回答说,两人分别后,自己先是考上了一所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当了十年教师,然后又考进了省直机关,现在是一名主任科员,工资不到三千。有了一个男孩,来得晚,刚上小学一年级。农村有句老话:绿豆年年绿,黄豆年年黄。我就是这年年绿、年年黄的绿豆黄豆,日子就这么过得不咸不淡、不死不活的,年年都是那样,混日子呗!陈腊梅说,不错不错!你总算从农村走出来了!现在到了这个位置,原来的那些老同学们可眼热了。马伊问起陈腊梅的情况,陈腊梅说,也有个男孩,上初中一年级了。社区医院效益不错,每月可有一两万元的收入,日子过得还算富足。马伊问到当年的爱好。陈腊梅淡然地笑了一下:那时太年轻,不懂事,尽弄了些不中用的东西。现在早把那些破玩意儿扔到天边去了。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打打麻将,做做家务,相夫教子了。
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散淡地聊着的时候,菜上来了。马伊点的菜数量不多,但清淡精致。马伊说,二十多年没见了,要不要来点红酒。你看,这窗外盛开着腊梅,这酒店又叫着寒香亭,多有诗意,不来点,多对不住这诗情画意啊。陈腊梅顿时变得豪爽起来:来什么红酒啊,干脆就来点白的吧。马伊有些错愕,就让服务员上了一瓶十年老井原浆白酒,斟上,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喝上了。喝着喝着,马伊就忍不住偷偷观察起陈腊梅来,只见陈腊梅长长的头发有些发涩,中间夹杂了数茎白发,眼角已经堆起了细密的皱纹,脸色有些发暗。马伊内心生发出无限感慨:岁月如刀啊,这大自然用20多年的时光就把当年那个明眸皓齿、妩媚婉约的精致女孩雕刻成了这样一个不忍卒睹的中年妇人,真是鬼斧神工啊!这样想着的时候,马伊的内心突然冒出了三毛书中的一个句子: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这样想着的时候,马伊的内心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悲伤,眼睛里湿湿的。看一看陈腊梅,也许是酒精的缘故,陈腊梅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眼睛也有些湿湿的。马伊想,这陈腊梅不也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吗?在陈腊梅的眼中,自己一定也是一副不堪的形象吧,也许陈腊梅这时的心里也一样生发着这样的感慨!刚来时,马伊急切地想见到陈腊梅,急切地想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陈腊梅是怎么想的。然而此时此刻,马伊的心情悲伤萧索,马伊再也没有揭开谜底的愿望了。马伊深深明白,此时彼时,彼时不是此时,此时也不是彼时。随着年华逝去,岁月渐老,再也找不回遥远的彼时了!
和陈腊梅分手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一边骑着电动车在路上奔驰,一边默算了一下今晚的开支,连酒连菜一共干掉六百多元。马伊有些心疼,心疼完,又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马伊你他妈的算是个男人么?
过小年这天,关于年终奖的发放问题有了最终的答案。谣传出来的版本是这样的,先是分管财务的副厅长在年终奖发放登记表上了签了“同意发放”四个字,数额是在职人员每人四千元,聘用人员减半,每人两千元。可当这表格上报到厅长那里的时候,厅长正在圈阅省纪委关于严禁春节滥发奖金的一个文件,于是厅长就有些踌躇。踌躇了一会,厅长说,上厅长办公会研究一次吧,看大家什么意见。于是立即召开厅长办公会,专题研究年终奖发放问题。开会研究之前,厅长先领学了省纪委的文件,这文件一念,参加会议的副厅长和处长们便没一个人敢说发的话,谁敢担这个责任啊。最后还是综合处长说了一句话,这刚出台了中央八项规定和省委三十条,不能顶风干这事,我看不如缓发。综合处长说完,大家没一人接茬,最后还是厅长拍了板:那就缓发吧!
厅长这一拍板不打紧,马伊一家的账上就硬生生地少了六千元,马伊最为恐惧的事情真得发生了。原来,马伊算过一笔账:马伊的工资卡上有三千多元,老婆这个月能拿一千多元工资,加上单位发个五六千元年终奖,总共就有个小一万元。然后一家三口添置一身新衣,再置办点年货,还会剩余个七八千元,这样也能将就着回家过个春节了。现在可好,这年终奖不发了,这回家过年的钱就没有着落了,难道还要借钱回家过年不成?这几年,为了买房子,马伊是把能借的钱都借完了,这还怎么向人张口呢?
下班回到家,马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马伊老婆见了,就问,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搞得这副熊样?马伊就把年终奖的事说了。马伊老婆倒是很高兴:好啊,正好不用回家过年!这不还有几千块钱吗?只给儿子添两套新衣服,大人就什么也别买了。然后买点过年吃的用的东西。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鹿城过这个年。老婆和公公婆婆一直不相与,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马伊横了老婆一眼,怒火有些上窜,想吼两句,又忍住了。
看见马伊一腔怒火引而不发的样子,马伊老婆问坐在地板上玩玩具的儿子:宝贝,你想不想回金堂县大山里过年?儿子脆生生地回答:我才不想去呢?到处都是鸡屎,脏死了!马伊听儿子这样说,又好气又好笑:宝贝,大山里好玩,有大石头,有山洞,有山溪,我们还能在山溪里捉小鱼小虾。儿子头也不抬地说:骗人!冬天了,小鱼小虾都躲起来了,到哪里去捉?马伊又说,爷爷奶奶想你呢!你回去,爷爷奶奶给你大大的红包,给你做好吃好玩的东西!儿子没有回答,看样子,这些诱惑又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马伊老婆见儿子有些心动,就“切”了一声:我看你还是别说什么大大的红包了。每年回家过年,我就没看见什么大大的红包!说是想孙子了,我看回去以后就知道给我们出难题,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回去,可就没过舒坦过。
马伊知道,老婆反对归反对,可真到关键时候,马伊老婆还是顺着马伊的。在大事上,老婆基本上能做到识大体、顾大局。不像有些女人,动不动就撒泼,一遇到不中意的事就死缠烂打,搞得男人无所适从。
马伊开始积极做着回家过年的打算。先是从一个他曾经教过的学生那里借了5000块钱。这个学生是马伊带的那个毕业班的,成绩很不好,马伊还曾经揍过他,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想不到有一次,马伊在大街上碰到他。他倒是对马伊很尊敬,恭恭敬敬地请马伊吃了一顿饭,还说他在鹿城承包了一些工程,而且生意很不错,手头上很有了一笔钱。买房子的时候,马伊曾向许多能想到的人借钱,可就是没有向学生借钱。其实,马伊教的学生有不少在鹿城,有不少混得还很不错。可马伊就是不愿开口向他们借钱。马伊觉得那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可这次为了回家过年,马伊破了戒,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说着也就到了腊月二十九,马伊东拼西凑了小一万块钱。这期间,马伊还办了一件事,就是给孩子的班主任送了一张500元的购物卡。关于是不是给老师送礼,送的话,送个什么标准,马伊很是纠结。马伊真得不想送,一是的确经济紧张,二是一旦开了个头,以后就要源源不断了,孩子才一年级呢?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再说,送多少才能让老师满意呢?就这个问题,马伊和老婆进行了一番深入的讨论。老婆说,儿子个子在班上是最高的,要是不送,儿子就会坐在教室最后排,这可比较麻烦。马伊是做过学生又做过老师的,深知教室后排就是班级的宁古塔,就是流放的人所去的蛮荒之地。坐在后排的就没有几个学习好的学生,就是学习好的学生,坐到了后排,也往往被其他学生带成学习不好的学生。再说,班主任为了防止一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影响其他学习好的孩子,也往往喜欢把他们流放到这块地方。这城市比农村复杂,学习成绩不好倒没什么,要是被一些坏孩子盯上了,养成了一些不良的习惯,那可就麻烦大了。最后,马伊决定送。至于送多少,马伊老婆敲定,送500元。
                    
马伊家在金堂县大山深处。金堂县城离鹿城三百多公里,马伊的家离金堂县城还有一百多公里。腊月二十九早晨,马伊一家三口拖着大包小包,先是坐三个小时客车到了县城,回到县城后,又乘两个多小时的中巴才到家。回到家,马伊父母很高兴,马伊家的那条大黄狗也很高兴,不停地绕着马伊一家三口转来转去的,还摇着尾巴,啊呜啊呜地嗅。第二天就要过年了,晚上吃完饭,一大家人团团围坐在火塘边,说着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可说着说着,马伊父亲说,听说你上电视了,还和省长省委书记在一起。都说你现在不得了了,俺家老坟开裂了,冒烟了,一家的福分都发到你一个人身上了。母亲也插话说,儿子你以后多在电视上露露脸,让队上的人都看看,俺们面子上也有光。听爸爸妈妈这样说,马伊糊涂了,自己从来没上过电视啊,再说,省直机关光厅级干部就成百上千的人,处级干部就更多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怎么有机会上电视呢,电视台又不是自己开的。于是马伊说,我从来没有上过电视,也许是他们认错人了吧?爸爸妈妈说,大家都说是你,还是一个什么抓贪官的会。这一下,马伊想起来了。前不久,省纪委召开全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全体会议,省委书记省长出席会议,省委书记讲话,全省各市纪委书记、省直机关各部门纪委书记参加会议。当时,本单位纪委书记生病住院了,马伊是机关党委学习秘书,领导就派马伊去代会。马伊记得,当时会议气氛很庄重,摄像机沿着座位挨排扫着,也许就是这一次,马伊不小心被撞到镜头里了。因为这次会议规格很高,这些镜头肯定在省电视台的新闻中播出了,马伊也跟着被播出了。这样一想,马伊便明白了,可马伊又不知怎么解释,就只好说,是上过一次。
见马伊承认有这么回事,马伊父亲就又有些高兴起来,就趁机给马伊布置三件任务:第一个任务,从村道到家门口的这条路太坏了。虽然全队的人每家出工开挖出了一条两米来宽的沙子路,可由于坡陡路险,外加雨水冲刷,这条路早就沟壑纵横,不成样子了。每逢红白喜事,需要搬运重东西时,只能肩扛手提,车子没办法开上来。于是,队里的人都在马伊父亲面前说,马伊在省里,看看马伊能不能找人把这条路给修一下,铺成混凝土的。第二个任务,马家祠堂的正殿快倒了,户族上人们议了一下,决定翻修大殿。翻修大殿需要不少经费。大家说,户族里每个男丁200元,每个老板5000元,在省里当官的5000元,市里的4000元,县里的3000元,乡里的2000元,村里的1000元。多则不限。马伊是省里的官,自然是5000元,没得商量。第三件任务,户族决定续修家谱,考虑到目前数马伊官做得最大,大家一致推荐由马伊撰写谱序。听完这些,马伊很是为难。思量一下这三个任务,第三个最好完成。好歹自己是做文字工作的,有那么一点文字基础,有时还能搞点骈四俪六的。尽管身份很卑微,但要凑上个千儿八百的文字,那也不过是小菜一碟。这第二个任务虽然压力很大,但也能勉强应承。反正这钱也不是立马就要上交。过完年,节衣缩食一番,应该能对付。难就难在第一个任务。修这条路,好歹也要个四五十万元吧。马伊到哪儿去找这四五十万元呢?于是马伊说,这第一件事办不了,这第二件事也有点难。马伊父亲说,怎么办不了?摇铃村老吴家的儿子只是县财政局的一个小办事员,就把水泥路铺到他老家门口了。柳条村老程家的儿子也只是县水利局的一个小办事员,就把老家村头的水塘周围筑上了水泥堤坝,还修上了水泥栏杆,种了花,栽了树。你是省里的官,不比他们能?这第二个任务,更不难,5000块钱对你来说,算个啥?村里的马秃子在上海开了家破饭馆,还捐了20000块呢!你一个在省里做官的,还比不上一个开饭馆的?马伊见父亲有些老牛不喝水强摁头的意思,就想,在父母面前说说自己的实情也不算丢人,就开始向爸爸妈妈吐苦水,说自己在鹿城经济如何如何困难,日子如何如何艰难。听着听着,马伊父亲便有些不大高兴,说,那照你说的,你现在还不如在老家教书?马伊说,就是不如在老家教书。在老家教书,不用买房子,有现成的房子住,一百二十平米的集资房,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蔬菜不用买,自己种点,又新鲜,又没有农药残留。自己书教得好,有时学生家长还送点鸡鸭鱼肉啥的,这荤菜也几乎不用花钱买的。闲来没事,还能在学校附近的大河边溜达溜达,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身体就不会有病,就不用花钱买药。如果不走,说不定还能混个校长当当,那就更是吃香的喝辣的了。既有实惠,又有尊严,教书育人,还有成就感。听着听着,马伊父亲的脸皮就难看起来了。他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回房间睡觉去了。马伊见到父亲很生气,觉得很是无趣。大家也都觉得无趣,于是母亲说,都早早睡了吧,明早还要早起接天地,供祖先,贴门对子。于是,母亲开始将火塘里的火灭掉,马伊一家三口则回房间洗脚睡觉。
寒冬腊月,正是滴水成冰的日子。马伊一家三口睡的那间房子没有天花板,凛冽的寒风在瓦缝中左冲右突,发出呜呜的哨音。床上的棉被又薄又窄,已经睡着了的儿子下意识地不断地往里缩着身子,马伊有半个屁股露在外面。马伊老婆是南方人,身体又较虚弱,最怕冷。现在,马伊老婆冻得瑟缩发抖。冻得急了,马伊老婆便开始数落马伊,老不早的就念叨着回家过年过年,说什么想念孙子,图个团聚。我看这就是存心不让人过好年。到家屁股还没坐稳,就是这个破事那个破事的,以为我们在鹿城花天酒地啊。听着老婆的数落,马伊没有回嘴。马伊脑海中只有儿时关于过年的美好回忆。其中,最能勾起自己关于过年的美好回忆就是过年的前一天晚上。在那饥饿的年月,过年的前一天晚上,妈妈总是在锅灶上忙着走油,炸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每每出锅一样,妈妈总是先留一碗第二天早晨供天地和祖先,然后,马伊就可以品尝了。这样尝着尝着,马伊就饱了。然后马伊就会钻进被窝。那时马伊和爷爷奶奶睡一床。爷爷奶奶的被窝很暖和,爷爷还喜欢给马伊讲故事,唱小调。那时,也总是有吹着哨子的寒风在瓦缝里左冲右突。但那时,马伊不觉得寒冷。他感到更多的是温暖、安全、幸福。
现在,景还是那景,只是人不是那人了。深爱着自己的爷爷奶奶早已在房后的山坡上静静地卧着了。马伊听不到爷爷的故事、小调。马伊听到的只有瓦缝里带着哨音的寒风和老婆的数落。也许,明天,会有一场大雪,马伊想。
大年三十早晨马伊披衣起床,发现果然下雪了。地面上、屋顶上、山坡上都铺满了厚厚的积雪。这些年,鹿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使下雪,也是刚落到地面,就融化了。即使有时也能存住,但过不了多久,经过车碾脚踩,也就变成了黝黑的泥浆了,给人一种丑陋不堪的感觉。家乡的雪则不然。家乡的雪干爽,能存住,脚踩上,咯吱咯吱的,能留下清晰的脚印。于是马伊昨晚不快的心情也顿时烟消云散,变得开朗起来了。
吃完早饭,母亲忙着蒸猪头,蒸煮供菜;马伊老婆和妯娌几个忙着洗菜、摘菜;侄儿侄女们忙着贴春联。马伊则趁着这个时候编发春节的祝福短信。马伊先是隆重地给几个厅长以及几位非常关爱自己的处长编发短信。这些年,见马伊生活困难,几位厅长和几位处长就有些同情他,时时处处也就关照一下。可这些年,马伊没有在厅长和处长身上花过一分钱。春节应该对领导意思意思,马伊不是不知道。马伊一想,这些领导,谁没有见过大场面呢?三两百块钱的东西能拿出手吗?要是再多了,马伊也拿不出,上有老下有小的,还要生活啊。于是这些年,马伊也就装疯卖傻,一分钱也没在领导身上花过。每当想到这些,马伊便总是有些歉疚,觉得有些对不起时刻关爱自己的领导。有时,马伊还会产生一些惶恐。因为马伊想到,自己困难,可别人不困难啊,自己逢年过节的不送,可别人会送的啊。将来晋级的时候,这个区别不就出来了吗?可最后,马伊敌不过残酷的现实,就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现在,马伊只能用短信来加以补救。马伊认真地撰写短信内容,反复斟酌,认真思量,最后,觉得能充分表达自己要表达的意思了,然后则逐一发出。给领导发过短信,马伊接着给自己的一些好朋友和一般关系的人群发。群发的短信内容则没必要谨慎推敲,只须挑一个最好玩的春节祝福的段子群发过去就可以了。大概用了一个小时左右,马伊才把这些短信发完,发完短信,马伊的手有些酸,但马伊完成了这项工作,马伊又有了一些成就感,同时马伊还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狗日的俗气的马伊!
吃完年夜饭,大家再次坐在火塘边。老家有句俗语:年三十的火,正月十五的灯。也就是说,年三十的晚上,家家火塘里都必须烧上熊熊大火,正月十五,家家的坟头上则必须亮灯。为了这年三十晚上的大火,爸爸会很早到山上挖掘很大的树兜,晒干风透。到了年三十晚上,把大大的树兜架在火塘里,再添上一些干爽的劈柴,整个一夜都会火势汹涌。小时,家里穷,即使过年也很难吃到多少好吃的东西。所以,每当年三十晚上,大家坐在火塘边烤着大火的时候,妈妈也总是笑着说:有吃没吃,大火一龇,烤得红脸红赤,谁也不知道俺吃没吃。
大家在火塘边团团坐定的时候。马伊大哥从身上取出一沓钞票递给父亲:爸,这是一千元钱,你和俺娘留着零花吧。爸爸接过钱,说:你在外面打工,累死累活的,多不容易啊!马伊见哥哥拿了钱,就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父亲,说,爸,我也没有多的钱,也只能孝敬你们这么多!马伊父亲拿过钱,把钱装在口袋里,却没有像刚才安慰哥哥那样安慰马伊,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昨天,隔壁六太奶还说,你家当官的儿子回来,这回最少会给你们一个巴掌(5000元)吧。听父亲这样说,马伊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回头看见老婆的脸色很不好看。母亲听马伊父亲这样说,横了他一眼,说,孩子也不容易,你说给多少是个多,给多少是个少呢?马伊父亲也就是一个心情的自然流露,无意间说出来了,正在那里后悔呢!这时,母亲从身上掏了一个红包出来,塞到马伊儿子的兜里,说,宝贝,爷爷奶奶也搞不来钱,这200块钱,你拿着买炮仗玩。儿子看了看马伊,又看了看妈妈。马伊老婆脸色漠然,马伊则一把把钱拿了过来,又塞回给母亲,说,俺们也没有多少钱给你们,这个钱不能拿。马伊和母亲拉扯了一会,见马伊坚决,母亲就把钱收回去了。
这时,大哥说,我们打麻将吧。我和爸爸两个,你们夫妻两个。马伊看了看老婆,老婆耷拉着眼皮说,身体不大舒服,你们打吧。母亲看出马伊老婆的不开心,就说,不打就不打吧,这火看着大,也不过是前头烤焦了,后背冻翘了,真要打麻将,还冻手指头呢。大家还是烤烤火,吃吃瓜子,说说话吧。于是大家吃吃瓜子,说谁谁发了财,买了小车;谁谁发了财,在外地买了房子。提到发财,马伊觉得自己便没有了话题,老婆也听得乏味,于是两人就回房间去看春节联欢晚会。这些年,春节晚会也是没有什么看头了,大多是一些装腔作势的吼,装腔作势的唱,装腔作势的说,离真实的生活很远。于是,马伊老婆啪的一声关了电视,说,没劲,洗洗睡吧!马伊也说,没劲,睡吧!马伊知道,自己说的没劲,是春晚的节目,而老婆说的没劲,却是父亲刚才的那句话。马伊赶紧倒洗脸水,把洗脸水端到老婆面前。洗完脸,马伊又赶紧给老婆倒洗脚水,老婆洗完脚,马伊又忙着给老婆擦脚。擦完脚,马伊涎着脸说:马伊恭祝老婆大人新春吉祥,万事如意。马伊老婆知道,马伊这是讨好她,怕她闹事。本来马伊老婆是想数落两句的,但一想到今天是春节,马伊也不容易,自己没多少本事,也不能给马伊分担点压力,就把一股恶气咽下去了。
这时,这里那里放起了烟花。马伊走出房间,只见烟花在山村静谧的夜空炸响,散开,这里一朵,那里一朵,五彩缤纷。这些年,农民比原来有钱了,有钱了农民也知道了炫耀。由于平常的日子,他们在城市,在发达地区打工,只有遭人白眼的份儿。于是,春节便成了他们炫耀的最好的切入点。看着天空一朵朵璀璨绽放的烟花,马伊的心里却涂满了灰暗的底色。
正月初一到正月初六这几天,对于马伊和马伊老婆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每天早晨起来,母亲都会催促马伊一家一家去拜年。家乡拜年有一句俗语:初一初二拜自家,初三初四姥娘家……于是,马伊一家三口便开始了连轴转的拜年。马伊的亲戚都住得很远,多为山路,不通车,马伊一家三口只能步行。更要命的是,每天早晨,母亲都要嘱咐,某某今年身体不好,你要包点钱给他啊!某某小时候还喂过你奶,你要包点钱给他啊。现在乡下已不同以往,人情来往的礼金已经很重了。于是,马伊这里两百,那里三百地包着红包,外加拜年的礼品。马伊带回来的钱也就所剩无几了。每天晚上拜年回来,儿子都嚷嚷着累死了,老婆也嚷嚷着累死了。还有让马伊难堪的是,就是每到一家,亲戚总会问,现在做什么官?工资多少?买车了吗?关于第一个问题,马伊总是如实回答:是个主任科员。亲戚就会跟着问,主任科员是什么官,马伊就说,相当于县里的一个局长,镇里的一个镇长。亲戚就立马竖起大拇指,还是马伊厉害。镇长局长多大的官啊,俺们亲戚中还是数马伊官大。这时,马伊只能苦笑笑。只有马伊清楚,主任科员是个啥?就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喽啰。局长镇长是个啥?就是重拳在握的一方诸侯。至于第二三个问题,马伊的回答则采用了模糊战术。反正说啥,他们也不信。现在的农村,是个棒槌都有可能买张小车,春节期间开来开去的。马伊工资每月只有两三千元,马伊买不起车,说出来鬼都不相信。
经过几天的折腾,正月初七下午,马伊一家终于又回到鹿城了。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热水器烧水,一家人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洗完澡,儿子开始玩他的玩具。马伊和老婆则坐在书房里休息。马伊老婆说,总算到家了,总算从噩梦中走出来了,还是鹿城好啊。马伊则在清理自己的钱包。点数一番后,发现包里只有一千来块钱了。一个春节,干掉了他们八九千块钱。马伊说,这个春节,过得真累,还烧钱。马伊老婆说,还有一笔钱没有烧呢?马伊知道老婆指的是修祠堂大殿的那五千元,马伊就没有再吭声。
吃完晚饭,马伊早早地睡了,因为第二天早上,机关单位开始上班,马伊还要起大早。儿子没有开学,老婆还要继续在家带孩子,马伊还要继续起早给他顶班。马伊想,在新的一年里,新的苦逼日子又开始了。
春节假期结束以后,如同往年,工作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了。马伊所在的处室是这家单位最主要的业务处室之一,单位的各项工作主要围绕这个处室进行。厅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处里的工作,分管厅长的眼睛也死死盯着处里的工作。于是,处长便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找处室里的每个同志,布置这样那样的任务。再加上马伊有一些文字基础,有时还喜欢在晚报屁股上发点豆腐块文章,这样,马伊就被厅长相中了。于是,厅长的一些文字材料也经常让马伊参与。这样,马伊每天几乎都有干不完的任务。马伊是个急性子的人,工作压身,马伊就急了。马伊一着急,血压就升高。一到上午八九点钟,马伊的血压就蹭蹭蹭地直线上升。血压升上来了,马伊就满脸通红,眼睛发涩,头脑发胀。这样,马伊就什么工作也干不了。马伊什么工作都干不了,马伊就更着急了。马伊更着急了,马伊的血压就升得更高了。
中央八项规定出台以后,省直效能办督查也一天紧似一天了。效能办的一帮人隔三差五地带着摄像机来单位明察暗访。明察的时候,逮着人就问:你知道八项规定吗?背来听听!你知道效能建设的几项制度吗?背来听听。至于暗访,名堂就更多。比如说,查上班迟到早退情况啦,查在岗情况啦,查上网聊天炒股情况啦等等。明察暗访结束,这一帮人就把结果带回去,在省直机关通报,而且作为年终效能建设评分依据。凡是评分在省直机关倒数后三名的,省委副书记就要找单位一把手进行诫勉谈话。这就把厅长搞得很紧张,厅长很紧张,大家也就很紧张。这天早晨刚上班,马伊和同一办公室的两个妹子刚泡完茶,正准备坐下启动电脑呢,四五个陌生人涌进办公室,看见马伊正准备启动电脑,一个女领导模样的人就对马伊说:我们是省直效能办的,请你给我们背一下中央八项规定和效能建设的几项制度。其实,为了应付检查,单位早已给每位同志印发过中央八项规定和效能建设的八项制度。而且,马伊也早已将这些内容都背得滚瓜烂熟的了。再说,马伊是个喜欢关注国内国际重大新闻事件的人,这些日子,电视上、网络上天天讲八项规定啥的,马伊怎么会不知道呢?可偏偏这天早晨,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也许是因为紧张,马伊就是不能完整地背出这些内容来。马伊所背的内容,支离破碎,顺序紊乱。马伊的脸皮紫胀紫胀的。看见马伊背得不成样子,那个女领导便有些火了:你们还是个文化单位,你们还都是有文化的人,连这点东西都背不下来!说完,面无表情地推门走出了办公室。马伊怔怔地站在办公桌前,内心说不出有多难过。这帮人一离去,马伊没有背出八项规定和效能建设八项制度的事也就在办公室传开了,同时,也很快地传到厅长耳朵里了。厅长一边让人到效能办说好话解释,一边让处长通知马伊到他的办公室里去,恶狠狠地把马伊臭骂了一顿。
马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马伊憋闷的不是挨了厅长一顿臭骂,大跌面子,没有了人格尊严。这几年在机关,作为一个小喽啰,每一天的日子无非是被处长呼来唤去,被分管厅长呼来唤去,被厅长呼来唤去。每天到下班的时候,总是腰酸背痛,总结一下这一天所做的事情,却又总觉得支离破碎,虚无缥缈,似乎做了很多事,似乎又什么事也没做。至于尊严和自由,早就没有了。而且马伊早已适应了这种没有尊严和自由的日子。因为马伊已经懂得,只要身在机关,无论是谁,就不要再想什么尊严和自由。
让马伊憋闷的另有其事。今年,单位有四位处长和调研员要退休,马伊所在处的处长也是其中之一。这几位正处级干部退休了,就会有几位副处级干部顶上去,几位副处级干部顶上去了,马伊也就有望顶上去了。单位里的人早就开始算这笔账了,几位正处级干部退了,哪几位副处级会顶上去,几位副处级顶上去了,哪几位主任科员就会顶上去。其实马伊也计算过,但算着算着就觉得有点悬,因为空出来的位置只有四个,而像马伊这样够条件的主任科员却有八名。如果论年龄,论资历,马伊能勉强进入前四,也就是说,马伊可能有机会晋升。尤其是,马伊所在处的处长退休,马伊所在处的副处长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有可能顶上去,马伊呢?也有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有可能顺势顶上去。本来,马伊对当不当这个副处长也没多大兴趣。但马伊又不能不想着当这个副处长,一是和自己年龄资历差不多的人都副处级了,你还是个正科级,心里就难免有落差;二是当上了副处长,每月工资能多个四百元左右,就能对付家里的水电煤气费了;三是副处长貌似也是个领导干部了,到省直机关去谈工作,面子上也好看了。一个四十挂零的人了,在省直机关,还是一个主任科员,难看;四是回到老家,人家问起来,也可以说,自己是个副县级了,也就稍稍能挣回一点面子。马伊也知道,面子一毛钱都不值,但马伊还是有点爱面子。基于这样一些原因,马伊也就有些在乎这个副处长的位置了。可谁知,在这关键时候,竟出了这么一档子破事。
马伊晚上回家,一个人坐在那生闷气。老婆在单位也听说了马伊今天的事,见马伊生闷气,便帮马伊把饭菜盛好,递到马伊手上说:你气个屁啊,当不当这个副处长好大个事啊。当官的有什么好啊?你没看见这些天电视上、网上,今天这个官给抓了,明天那个官给抓了,又是打老虎,又是打苍蝇的。官做到这场中,我看也没多大意思。再说,你们这个破单位,当官和不当官也没什么区别。不就每月多那么几百块钱吗?再说,这不也还没到时间,你这么早就着急有个屁用啊。马伊虽说平时也这么想,但总是不够洒脱,现在听老婆这么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这时儿子走过来,问:爸爸,副处长是干部吗?马伊回答说,当然是干部罗?儿子说,干部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是两个干部呢?马伊问:怎么是两个干部了?儿子说,老师让我做语文小组长,又让我做数学小组长,这不是两个干部吗?我才不想做小组长呢!大家把语文作业送我这儿,又把数学作业送我这儿,都忙死我了。我才不想当干部呢,不当这两个小组长,我快活死了。马伊和马伊老婆大笑起来,马伊用指头点着儿子圆圆的小脑袋瓜,想不到,宝宝这么小,就有这么高的境界,不求上进的小东西!笑完,马伊心头的不快也就彻底消失了。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着,过不多久,天气转暖了。再过不多久,马伊家门前的公园里杨柳依依,姹紫嫣红了。再过不多久,红颜消尽,到处又是蓊蓊郁郁了。再过几天,又是端午节了。单位里四十岁以上的同志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便总是说,这人上了年纪,便觉的日子过得飞快。马伊也有这感觉,这过春节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这一转眼,又要过端午节了。过完端午节,这新的一年又快要过一半了。
这段时间,几位到了年纪的正处级干部开始陆续办理退休手续。几位老干部早就悄悄地把私人用品搬走了。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最后那一天的到来。法制处的一位老处长,曾经是一个地级市的市委秘书长。由于人缘关系一般,临到退休的那一天,拎着包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的时候,走廊两边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人们貌似都在勤奋地工作,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和他打招呼。中央八项规定出台以前,每逢老干部退休,领导总是会召集单位领导班子以及老干部所在处室的同志开一场茶话会。在整洁的会议室里,桌上总是摆满鲜花、水果,厅长总是会发表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感谢老干部为本单位的事业发展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这时,厅长还会发表一番感慨:还是咱们这个单位好,你看,大家在咱们这个单位工作几十年,虽说不能给自己谋取点什么,工作也并不轻松,但大家能够睡个几十年安心觉。同样的位置,在那些强势部门,某些人看起来风光无限,门前车水马龙,可不见得能睡得着。听了厅长的发言,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当然,马伊知道,厅长的这番话也是自我安慰,颇有点阿Q的真传。想当初,厅长在省内最牛B的一个省辖市担任市委书记,那是何等的风光?而今,厅长门前冷落鞍马稀,那一番萧索实在是不忍卒睹。厅长讲完,与会的同志也都逐一发言,自然全是赞美之词,惜别之情。大家讲完,老干部也往往是满眼热泪,哽咽不能成声。座谈会结束,全体与会同志自然会到单位的定点酒店觥筹交错一番,老干部几十年在本单位的工作也就算是画了个圆满的句号。
中央八项规定出台以后,所有的这一切都免了。因此,这几位正处级干部离开单位便显得有些冷清。其他几位老处长退休,因为人缘不错,还有些人走出办公室的门,和他们拉拉手,说一些惜别的话,然后送到电梯口,来个“挥手自兹去”。交情特别不错的,也会从窄小的钱包里抽出几张“老人头”,私下小酌几杯。唯独今天,这位老处长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人们都埋头假装看不见。马伊觉得的确有些看不下去,看见老处长经过的时候,赶紧站了起来,走出办公室和老处长打招呼。和马伊同办公室的两位女孩也很善良,看马伊走了出去,也赶紧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和老处长打招呼。老处长很激动,他紧紧地握着马伊的手,浑浊的眼睛中有湿湿的东西在转动,嘴里不停说着谢谢谢谢。马伊感觉到老处长的双手在不停地颤动,那颤动的手背上满是一个个紫褐色的老人斑。马伊送老人到电梯口,替老处长按下电梯按钮。老处长走进电梯,不停地向马伊挥手,直到电梯门缓缓地合上。马伊忽然流下泪了。一位地级市的市委秘书长,当年也是时时露峥嵘,可今天,离开这个岗位时,却是这样一个孤寂凄凉的背影。他们离开后,除了春节慰问,他们基本上便和这个单位失去了联系,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直到有一天,他们的家人来个电话,说他驾鹤西去了,单位才会组织一班人到他家里看望,到殡仪馆参加个告别仪式。马伊想,若干年后,这一幕不也要在自己身上上演么?轮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在鹿城连亲戚朋友都没有一个,结局岂不更惨?想到这些,马伊便平添了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回到办公室和两位女孩谈起,两位女孩深有同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在机关上班,真没意思!
天气越来越热了,鹿城的空气也愈来愈糟糕。每一天,热辣辣的太阳都炙烤着钢筋混凝土构筑起来的城堡。大街上的沥青似乎要溶化了,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黏黏的。高大的楼宇之间氤氲着淡淡的青灰色的烟尘,空气中整日混合着一种焦糊的呛人的味道,手机天气预报总是显示“重度污染”。单位里的人整日躲在开足了凉气的办公室里,或工作或不工作。这时,有小道消息在省直机关内流传开来,说是中央下发全面深化改革细则,新一轮机构改革可能就要开始。根据以往经验,一旦进行机构改革,所有的人事调整都要全面冻结,该晋升的、该调动的,一律暂停。而且这种冻结往往会是一到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直到机构改革全面完成才能解冻。现在,单位到龄的四位正处级干部已经全部办理了退休手续,四个位置已经腾出来了。厅长在党组会议上说:现在,咱们要抢时间,趁机构改革还没开始,赶紧选拔干部,把该发的帽子都发掉。咱们这个单位是个弱势单位,没权没势的,也就是靠晋升才能涨点工资。不能像有些单位领导,为了显示权力,为了让人更听话,为了谋求点私利,把个空位置卡得死死的,不把下属折腾死绝不提拔。几位副厅长也一向宅心宽厚,大家一致赞同厅长的意见。于是党组会议决定由人事处草拟选拔干部方案,必须以最快速度把干部选拔任用工作完成。
党组会议的内容很快以小道消息的形式传遍了单位的各个办公室。于是大家开始分析:哪几位副处级干部会上正处级干部,哪几位主任科员会当上副处级干部。分析的结果是:马伊他们这一批主任科员最最麻烦。这批干部选拔会腾出四个副处级干部,其中有三个副处长实职的空缺,一个副调研员的空缺,共四个位置,而够条件的却有八位。总体来看,马伊的形势相当不错,马伊就极有可能顶上副处长的位置。根据单位干部选拔方案,先是全单位在职人员无记名投票,得票率必须超过投票人数的三分之一,否则直接淘汰。得票超过三分之一后,召开党组会议进行研究,最后党组决定人选进行公示。因此,这里面有两个关键点,一个是群众关系,一个是领导关系。马伊虽说受了古典书籍的影响,内心有些孤傲,从内心里鄙视这些东西,认为这一切都是浮云,但马伊还是认真地进行了一番揣摩,因为这毕竟关乎工资的问题,关乎生计的问题。经过认真揣摩,马伊认为自己还是有一定胜算的。一是自己平时和单位的人相处得还算不错。在同事面前,马伊也尽量做得柔和,尽量不得罪人,争取有一个好的群众基础。马伊家里很困难,马伊自然就有些弱势,马伊一弱势,自然会有些让人同情。再者马伊长得胖胖的,面善,给人一种很敦厚的印象,何况马伊又很少做侵占同事们利益的事,这就容易让人信任,也就给同事们造成一个错觉,觉得马伊老实,是个善类。由于机关里善类不是很多,所以马伊这个善类便显得弥足珍贵,有不少同事也就愿意和马伊相处。平时在几位厅长面前,马伊也会时刻做出很勤勉的样子,努力给厅领导留下一些好的印象。虽说马伊穷些,这些年也从来没有打点过,但厅领导认为马伊还算老实,还能干点事,能力水平也能赶上个中偏上,平时表现的也还算卖力,再加上自己还经常被厅长找去弄点文字材料啥的,领导对马伊的印象也还算不错。马伊也很清楚这些,经过反复揣摩,马伊也就也有安心了,也就该干啥干啥去了。
然而,过了没几天,有个关系很不错的同事就趁没人的时候找到马伊,说:马伊你傻啊!现在单位里拉票拉得可厉害了。不但在群众中拉票,他们还找到厅领导那里去拉票呢。马伊就有些吃惊。这几天,天气太热,为了怕办公室的凉气散掉,马伊办公室的门一直掩着,所以外面的动静马伊一点也不知道。马伊说,拉不拉票有个鸟用,做人咋样,平时不是已经在大家眼里了?同事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拉票和不拉票能一样吗?你拉票了,至少会和别人打个平手,群众投票时会认真地掂量一下,权衡一下;你不拉票,别人正好不用为难投谁不投谁了,直接就把你给“pass”了。再说,领导那里你也要找啊!你以为有能力就照啊?一个副处长谁干不是干?你找了领导,领导认为你尊重他,他就会想想你,你不找他,领导会认为,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你都麻木不仁,难道还非要你干不成?离了王屠夫,难道连毛吃生猪不成?这世道,你不找领导,有人找领导;你不给领导送点啥,有人会给领导送点啥,领导凭什么用你而不用他呢?同事这样一分析,在本来很凉的凉风下,马伊却有些冷汗涔涔了。
晚上回家,马伊和老婆商量,看要不要给领导送点什么。马伊老婆说,送点啥呢?花钱多了,咱真拿不出;花钱少了,像个啥?商量来商量去,两人还是决定硬挺,什么都不送,反正这么多年也就没送过啥,这次要是真送了,说不定倒在领导面前留下一个坏印象。不过,不送归不送,这票还是要拉的。可马伊一向脸皮薄,同时又不愿落下人情,尽管知道这票是一定要拉的,可还是摇摆来摇摆去,拉不下脸。马伊老婆说,这是一件大事,在遇到大事时不努力一下,肯定是不对的。
马伊最终听从了老婆的话。再上班的时候,马伊就瞅准机会敲了厅长办公室的门。厅长在办公室内叫了一声“请进”,马伊就推门进去了。厅长见是马伊,就调侃着说:是马伊啊,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说,有什么事?马伊从厅长的话里听出了批评的意味。马伊也知道,在机关,要经常找机会向领导汇报汇报,找机会和领导亲近亲近,这样才能进步,可马伊就是做不到这点。在单位的这十几年里,只有当领导找他干事的时候,马伊才到领导办公室去一下,把任务领出来,认真完成后再向领导报告一下。除此之外,马伊就很少主动找过领导。现在,马伊不得不找领导了。马伊红着脸说:厅长,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思想。厅长说:说吧。马伊说,这次有几个副处的职位,我想有点进步,还请领导多多关心。厅长笑着说,群众投票你能过三分之一吗?马伊说,也许不会有太大问题吧。厅长笑了:想不到你还挺自信的。见马伊有些窘迫,厅长说:行,我知道了。要求进步,没有错。只要能入围,上了党组会,就好说。马伊说:那谢谢厅长厚爱。说完,马伊转身退出了厅长办公室,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出了厅长办公室,马伊又逐个地进了几位副厅长的办公室,又把刚才在厅长那儿说的一番话重复说了一遍。几位副厅长也都是和厅长一样说了一些大同小异的话。先是充分肯定了马伊这十多年来所做的工作,然后说马伊要求进步的做法是正确的。然后都表态:马伊要求进步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从几位厅领导办公室的房间出来,马伊的心“扑通扑通”跳了很久。马伊认真揣摩了几位厅领导的话,也没揣摩出个什么真意出来。马伊当然也知道,在这个敏感时期,领导不会有什么明确表态的。马伊相信,几位厅领导在其他的竞争者面前,讲的也许也是这一番话。当然,和领导有特殊关系的也许除外。
到厅领导那里做了一番思想汇报,马伊便松了一口气。马伊觉得自己似乎做完了竞岗的一半工作。接下来,马伊开始在同事们之间打招呼。之前,有些同事拉票找到马伊的时候,有不少人总是对马伊说:马伊请你支持我一下,等将来你晋升的时候,我也会支持你。对于这种说法,马伊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这种支持好像是一种交换似的,让人反胃。马伊说不出这种话。他在单独见到某位同事时,只是轻轻地说一句,这次请帮帮忙,关照一下啊。关系好的同事就说:这还需要说吗?好兄弟就是关键时候拿出来用的!关系一般的同事则说:我们心里有数。每招呼完一个同事,马伊就会在单位的通讯录上该同事的名字下画一个勾。这样,过了几天,除了几个关系不太好的,通讯录上的名字基本上打完勾了。打完勾,马伊也就松了一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剩下的,就交给老天吧!
   
下班回家途中,马伊打电话回家,问问家里的情况。母亲说,整天忙死了,天天给水稻薅草。马伊知道,现在村上的人都出门打工了,有不少人家的田地撂荒了,马伊的父亲和母亲除了种自己的田地外,还把这些撂荒的田地捡回来不少,而且也种上了水稻。父母两人忙不过来,就找人来帮忙插秧、割稻。现在农村里找人插秧割稻都是要付钱的,一百多元钱一天。这样,卖完稻谷,总算起来,除掉化肥、农药、人员工钱,父亲和母亲最后赚下的钱也无非是两个人自己的辛苦钱。关于这个事情,马伊和大哥早就阻止过父亲和母亲,让他们不要再多种田了,只要种的够两个老人吃就可以了。开始,父亲和母亲总是答应的好好的,可一到开春,这田就又都种上了。每逢打电话回家,他们也总是说累说忙。马伊说,少干点活,不是不要你们种那么多田地吗?父亲接过电话说:我倒是不想干活,可你母亲不同意啊,他就是看不得我闲在那,非要逼着我干。马伊知道,母亲一生辛劳,从来就闲不住,从早到晚不停地做活,尽管活做得也没有多少头绪,而且效率不高,但她还是不停。有时下雨,没得事干,她也总是想方设法地找些手上的活来干干,比如说剥花生啊,捋玉米棒子啊,总之闲不下来,即使偶尔闲下来,也在那里充瞌睡。母亲自己闲不住倒也算了,可她又看不下去别人闲着。马伊父亲是个身子比较重的人,喜欢睡觉,因为上过几年学,有时还喜欢看看闲书,这是母亲决不能容忍的,马伊母亲便总是不停地催促父亲下地干活,下地干活。在马伊的记忆中,马伊父母亲的婚姻也就是关于闲与忙的争斗的过程,而斗争的结果,父亲被慢慢改造,原来一些不愿做的体力活也慢慢开始做了。父亲也基本由一个知识分子而被母亲改造为一个基本靠谱的地地道道的农民了。
马伊让父亲把电话还给母亲。马伊说:叫你们不要种这么多田,你们还是种这么多田。每一年都是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母亲说:孩子你不晓得啊。我们不能全靠你们吧?再说了,多种点稻子,可以多喂几只鸡,还可以养两头猪。你们过年回来了,也可以带点走吧?马伊知道,再和她计算那些种田成本也没有多少意思。
和母亲聊着聊着,母亲说起父亲的腿最近肿的有些厉害,马伊心里一“咯噔”,就有了不详的预感。在马伊家族中,有一个可怕的病,夺去了好几位亲人的生命,这个病就是肝硬化。马伊的祖母是肝硬化,终年78岁。接下来,马伊的二叔、二姑、三姑都是肝硬化,先后在50岁左右就离世了。他们的早期症状都是从小腿浮肿开始的。现在父亲会不会也是肝硬化呢?
回到家,马伊就和老婆商量接父亲到鹿城检查的事。马伊老婆说,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啊,你也要和老大商量一下。上次老头子生病,就是你一个人付的钱,这次总不能还要一个人负担吧?再说了,这也是大事,需要两个人商量着办。马伊虽然对老婆前半句话不满,觉得兄弟之间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何况哥哥还是在外面打工的,挣两个钱很不容易,自己好歹也是个省直机关的公务员。可马伊又不能不觉得老婆的后半句话很是有理。父亲这次如果查出是很厉害的毛病,下一步该怎么处理,恐怕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断的了。
马伊给在外地打工的大哥打电话,大哥说:也行,我这两天就回家,带父亲到鹿城,我们一道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只是这次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马伊说,是父亲的事情,还不是应该的,再说,俺们俩是亲兄弟,还要分这么清吗?哥哥在电话那头唯唯诺诺了两声,就挂了电话。本来马伊哥哥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在马伊没考上大学的时候,哥哥在马伊面前还是很强势的。马伊继承了父亲身上的一些缺点,喜欢看些闲书,身子有些重,怕吃苦。于是,马伊哥哥会时不时训斥马伊几句。这些年,马伊到了省城,于是大家便在哥哥面前经常说些马伊当了多大多大官,哥哥听得久了,也就渐渐信了,也就在心里把马伊当作了个人物。后来哥哥占用了一点农田建房子,哥哥打电话来,说是镇上的土管所不但不发房产证(实际上是集体土地使用权证),还要罚款一万元。马伊就打了电话给镇政府的老同学郑昊,悄悄地把这事给解决了。不仅没罚款,还把使用权证拿回家了。这一来,哥哥就对马伊刮目相看了,从此在马伊面前再也强势不起来了,有时马伊回家,住在哥哥的新房子里,马伊哥哥还会亲自打来洗脸水。对于这一点,马伊倒是有些难过,内心里还是愿意接受原来的那个哥哥,那个哥哥虽然威严、强势,有时还训斥他两句,但他那时倒觉得哥哥是自己的主心骨。
星期五下午,父亲和哥哥来了鹿城。晚上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三个人到了省立医院。医院大厅里人声鼎沸,犹如喧嚣的集市。挂号的窗口前排了几条长长的队伍。马伊让父亲和哥哥在内科候诊区坐下,自己去排队挂号。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马伊才取了一张内科的号。马伊将病历本和号签送到内科候诊台,问一下候诊台的护士轮到他们大概还要多长时间。护士看了一眼号签说:前面还有好多人,今上午是轮不上了,下午上班再来吧,到那时也许差不多了。马伊把号牌和病历本放在候诊台,就来到候诊区,把情况和父亲说了。父亲黯淡晦涩的脸更黯淡了:看个病这么难啊?不看了,算了!回镇上卫生院检查吧!在乡下卫生院,看病是从来不要排队的,到这里看病,还要等。马伊知道父亲的心思。父亲总以为马伊在鹿城应该混得很不错,办任何事情应该都是很容易的。这看病的事,马伊打个招呼不就得了?居然还要等,马伊也听出了父亲话语里对自己的不满。早晨来医院途中,父亲的不满就已经显现出来了。早晨,马伊三个人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在鹿城,出租车是非常难打的,何况是周末。马伊三人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都没有打到出租车。后来,没办法了,马伊带父亲和哥哥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上挤满了人,父子三人只能从后门上车。上车后,也只能在靠近后门的地方勉强找了个立足之地,连个扶手的地方都没有。这是辆没有空调的公交车,大夏天的,又挤满了人,不一会儿,马伊身上便浸透了臭汗。看看父亲和哥哥,他们也和马伊一样,衣服都湿透了。还有就是这辆车很破旧,本来开起来就颠颠簸簸的,再加上司机很勇猛,经常弄点紧急刹车和急转弯啥的。这样,公交车上便时不时发出数声尖叫,弄得父子三人也东摇西摆,站不稳脚跟。好不容易到了省立医院,父亲的黯淡的脸变得灰白灰白的了。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个什么鬼地方!现在,看见父亲又不耐烦了,马伊跟哥哥商量说,反正也快中午了,咱们找家餐馆搞点吃的,然后在餐馆里休息休息,下午再来。哥哥说也行。父亲见两兄弟这样说,就没有再说要回家的话。
马伊把父亲带到鹿城老母鸡汤馆,为父亲要了一份很有名的鹿城老母鸡汤,然后又点了几样菜,要了两瓶啤酒。父亲喝着老母鸡汤,哥俩就一杯一杯地喝起啤酒来。这时,正有滋有味地喝着老母鸡汤的[url=]父亲又问起了过年时交办的几件事情来。[/url][微软用户1] 马伊支支吾吾地说,后两件事都办好了,等你检查完身体,就把5000块钱和谱序交给你带回去。只是第一件事确实难办。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就说起了同村赵家权的事情来了。说是赵家权在市里死了,死前遗嘱要求回老家安葬。后人遵照遗嘱,把他拖回了老家。按照老家风俗,男丁死后要将棺材抬进公堂屋,做完斋,再上山安葬。让人没想到的是,赵家户族上的人却集体按手印,不允许他的棺材进堂屋,也不允许他进山安葬。赵家权这个人马伊是知道的。还在马伊上初中的时候,赵家权的名字就如雷贯耳了。当时,赵家权是金堂县县委副书记。在他得势期间,他的三个在家务农的妻弟都做上了干部,一个进了镇上的司法所,一个进了县里的司法局,还有一个当上了镇上的党委书记。也就是从这个人身上,马伊知道了什么叫做权势。后来,听说这人调到地级市担任了一个什么闲职。再后来,就很少听到他的什么消息了。想不到,现在,马伊又听到了他的消息,而且还是这么个消息。马伊问是怎么回事?哥哥说,赵家人说赵家权没有给户族上的人办过任何好事。马伊说:他不是把他的三个妻弟都搞正了吗?哥哥说,那是老婆娘家人。他自己家族上的人没得到他的好处。马伊听出了哥哥话中警示的意味。父亲说,修路的事再难办也要想点办法办一办。你在省里做官,真要不给村上做点好事,咱们没有面子事小,你看赵家权这事弄得多难堪。马伊没有吭声。马伊想:在外潦倒这么多年,活着都不想回到那片土地,死后难道还要回到那片土地?不过马伊回过头又想,自己现在还不够老,真等到老了,也许就切切地要叶落归根了!想到这里,马伊脊梁骨阵阵发冷。他一声不吭地端起啤酒杯,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杯。
吃完饭,大家在饭馆里休息了一下,就又到候诊区候诊了。来到候诊区没多一会儿,终于轮到父亲了。马伊和哥哥陪父亲一道来到诊室,马伊介绍了父亲的一些症状,医生简单地看了看父亲有些浮肿的小腿,就开了张做B超的检查单。等待做B超的同样很多,父子三人又是漫长的等待,直到临近下班的时候,才终于轮上父亲。马伊陪着来到B超房。父亲躺在检查台上,一个女医生开始用仪器在父亲肚皮上探测。不到几秒钟,女医生就收起了仪器说,出去等结果吧!父亲抖抖索索地穿好衣服走出去,马伊也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女医生向马伊使了下眼色,马伊心顿时凉了。见马伊在那里发愣,女医生说,你父亲的情况很严重。马伊问:究竟是什么病?到了什么程度?女医生说:肝硬化,晚期!
马伊回到候诊区,趁父亲上厕所的间歇,马伊把情况跟哥哥说了。哥哥说,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一个人说了算,说不定有误差嘞。不如明天再找家医院,再检查一次。马伊对哥哥的意见表示赞同,马伊希望这次检查是一次失误。尽管马伊清楚这种失误的概率很小。作为全省有名的省立医院的B超医生,每一天要检查多少个病人啊,什么样的情况没有见过呢?何况,这家大医院的医生最低学历也应该是硕士研究生。尽管马伊这样想,但马伊还是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赞同哥哥的意见,决定第二天再带父亲到鹿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去做一下检查。
第二天,父子三人又来到鹿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又是漫长的等待。这次做的是彩超,做彩超的医生在父亲的肚皮上用仪器足足反复摩挲了近一个小时,而等待的结果却是完全一致的。
马伊拿着彩超报告单来到门诊,找到门诊医生,门诊医生看了看报告单,说,在我们这个医院是没有多少办法了。像这种情况,存活期平均也就是三到六个月吧。像你父亲这样的情况,确实也太晚了。马伊说:难道一点其他办法也没有吗?医生想了良久,然后抬起头来说:我可以给你推荐一家医院,他们的伽马刀技术全国一流,在世界也算得上是顶尖技术。我给院长写个条子,你们明天去找一下。如果他们确定能做伽马刀,也许会有很大希望。说完,医生在一张便签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递给马伊。马伊一看,这家医院的名称叫着“鹿城济世肿瘤医院”。便条内容是,推荐这名病人到贵医院,请予以伽马刀治疗,请予关照云云。
马伊拿着便条,走出门诊室。父亲和哥哥在外面候着。马伊说:情况还好,也就肠胃有些不好。父亲浑浊的眼睛在马伊脸上扫描,想从马伊的神情中了解些什么。马伊这些年的机关生涯,已经基本上练成了宠辱不惊的神态了。所以,父亲从马伊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哥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马伊,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十分。
晚上回到家,老婆下厨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其中有父亲最爱吃的炖草鱼。平时,马伊的家人来了,马伊老婆的态度并不是很好。所以,只要是自己家里来了人,马伊为了避免出现尴尬的气氛,马伊总是亲自下厨,以致每逢老婆不在场的时候,父亲总是问:怎么每次我来,都是你烧饭啊?马伊也总是遮遮掩掩地说:我知道你们喜欢吃些啥,我烧的菜对你们胃口。这样的回答也算合理,父亲也就安心地吃饭吃菜。这次,马伊老婆知道父亲的情况不好,终于不好再像以往那样使性子,所以难得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好菜。父亲见儿媳妇开天辟地第一次弄了一桌菜,心里很是高兴。他每一样菜都吃了一点,一边吃还一边夸奖:还是马伊媳妇儿的菜烧得好吃。马伊听着父亲的夸奖,有些说不出的辛酸。
吃完饭,洗漱完毕,马伊安顿父亲在儿子的房间睡下。马伊夫妻就和哥哥在客厅里轻言细语地商量了起来。马伊把检查的情况和医生说过的话又详细介绍了一下,然后拿出那张推荐条说:医生推荐我们到这家肿瘤医院去做伽马刀。马伊老婆没有说话,哥哥沉默了良久,说:也可以做一下,也许还有点希望。马伊说,不是不给治,我是担心受骗。我来鹿城十几年了,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医院,再说了,鹿城省立医院和鹿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是鹿城最好的两家医院,这两家医院都治不好,难道在鹿城还有第三家医院能治好?大家都沉默。突然,马伊想起了一位关系不错的同学,这位同学医科大学毕业后在外省的一家大医院上班,马伊就想向这位同学咨询一下。马伊操起手机,就给这位同学打了电话。这位同学很热情。马伊将父亲的情况以及检查的一些情况都对这位同学说了,请这位同学给拿个主意。这位同学的回答很干脆。他说,像肝癌晚期这种情况,基本上是无药可治的。一般也就能活个三到六个月。有些医院为了能多挣钱,往往建议病人住院进行化疗和放疗。有些病人家属为了尽个心意,也往往同意医院这样的安排,但结果是病人更痛苦,也死得更快。至于你说的那家医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许是一家不起眼的民营医院。根据我的经验,这是给你父亲看病的那个医生和这家医院达成的默契,介绍一个病人过去,他能得到不少回扣,至于以后的事,那个医生才不管嘞!其实,马伊也清楚这其中的猫腻,现在听了这位业内同学的说法,更加坐实了马伊的基本判断。
情况更加明晰了。大家沉默了很久,还是大哥打破沉默:俺爸就是这么个命,这也是俺们兄弟的命。再多花这笔钱也没多少意思啊。明天,我带爸爸回老家,就跟别人说这病也就是个普通的肠胃病,调理调理就可以了。让妈妈弄点好吃的好喝的,吃点喝点算了。马伊要上班,马伊老婆也要上班,孩子要上学,一家人的生活节奏非常紧张,没有人伺候父亲,也就没有办法留父亲住下来。所以,马伊听了大哥的话,并未加以反对。这么一个无可奈何的处理办法,弄得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第二天吃过早饭。大哥带父亲回老家。现在,金堂县城到鹿城的动车开通了。马伊直接把父亲和大哥送上动车。马伊嘱咐父亲:这个病也就是个普通的肠胃方面的慢性疾病,回去后,静心调养调养就会慢慢恢复的。父亲虽然有点怀疑,但还是像个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说了一会儿话,火车要开动了。马伊走下车门,站在站台上。火车慢慢发动了,父亲和哥哥在车窗内频频地招手,马伊也频频地招手。就这样频频地招着手,动车速度越来越快,终于,细长的白色的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车站,快速地滑向远方,不见了。而动车带起的热风掠过马伊的脸,弄乱了马伊的头发,马伊用手指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经意间,却触碰到了自己脸颊上的两行眼泪。
     天气渐渐转凉了,单位竞争上岗却渐渐地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先是一批副处长顺利晋升,填充了处长的空缺。这样,就空出了三个副处长一个副调研员的位置。这段日子,马伊心力憔悴,几乎忘却了这档子事。可单位里要好的同事却没有忘却,好兄弟们时时刻刻地在为马伊操心着呢。因此,尽管马伊整天漫不经心地晃悠着,可各种小道消息还是纷至沓来。诸如,某某某天天泡在领导办公室里,某某某昨晚又请同事们小聚,某某某又拎了什么高档物品进了领导办公室,某某某平时见人爱搭不理的这次见人笑了等等。关于这些传说,马伊只是笑笑。内心里,马伊是不太相信的。这么多年来,马伊对厅长还是非常相信的,同时,对自己也是非常相信的。这些年,因为单位特弱势,厅长就时刻关心大家的经济收入和个人的升迁。厅长常常说,咱们这单位,既无财权,又无人权,说是省直机关的一个正厅级单位,实际上是边缘的边缘。兄弟们过得很苦,能发点就发点,能给顶帽子就给顶帽子。这些年,厅长时时刻刻地践行自己的诺言,能给大家争取的福利也努力地争取了,能给大家的帽子也给了。所以,和省直机关其他相对弱势的单位相比,大家的日子过得也还马马虎虎。再说,马伊所在处的副处长也顺利做了处长,这样,马伊处的副处长位置就空出来了。近水楼台先得月,马伊的可能性更大,基于这一点,马伊依然故我,显得相当笃定。
这一天终于来了。先是全单位干部职工无记名投票,投票完毕,便有消息出来,马伊得票数最多。于是便有同事私下见到马伊的时候向他表示祝贺,这时的马伊也总是貌似谦恭地说,多谢支持,多谢支持!按既定程序,接下来便是处级干部口头推荐,党组会议研究,公示,报省委组织部备案。这个过程很长,一步一步朝前进行的时候,马伊内心很笃定,马伊心想,煮熟的鸭子,又能飞到哪里去!
哥哥来电话说,父亲的病一天比一天厉害了。这段时间,哥哥没有出去打工,一直在家守着。马伊想,父亲时日无多,也该回去陪陪父亲了。反正竞争上岗的事情也基本上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不如请假回去陪陪父亲。晚上和老婆商量,老婆倒也没有反对,只是孩子要上学,老婆要照顾孩子,就只能马伊一人回去了。
中秋节前一天傍晚,马伊回到家。母亲正拖着一把大扫帚在扫门前场地,在夕阳的余晖中,母亲花白的头发闪着点点银光。看见马伊回来,母亲把扫帚靠墙斜倚好,接过马伊手中的拉杆箱,拖到房间里。马伊问:爸呢?母亲说:正躺在床上哼哼呢。马伊来到父母亲的卧室,只见父亲正斜斜地躺在床上大声地哼哼,听见马伊进来,父亲停止了哼哼,侧着身用浑浊的眼睛看着马伊,然后说: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父亲从鹿城回来也没几天,父亲已经瘦骨嶙峋了。马伊不知怎样安慰父亲。马伊来到厨房。农村的厨房,就是农民的客厅,马伊在吃饭的桌旁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一杯水喝了。马伊母亲坐在矮凳上,一边用衣角擦拭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你爸没几天好活了,这老鬼一辈子没顾好这个家,这又要抛下我不问了。
马伊正和母亲在厨房说话的时候,马伊父亲突然厮喊着说想吃香蕉。山村里是买不到香蕉的,买香蕉需要到马伊曾经教过书的镇上去。
吃完早饭,马伊到了离家三四十里的镇上。马伊曾经教书的镇中学就在这个镇子的东北角之前。到镇上之前,马伊想,要尽量避免遇到熟人,特别是镇政府和镇中学的一些同事和同学。马伊到省城已经十年了,十年间,马伊非常怀念在镇中学教书的那些日子。那有时喧闹有时静谧的校园,还有校园外那一条奔腾流淌的河流。每到周末,学生离校了,马伊老婆没有生意了。马伊就会和老婆携手在河岸上溜达。有时,马伊还会带上一只小竹篮,在河滩上摸螺丝。山里没有污染,马伊和老婆经常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摸够小半篮螺丝。摸完螺丝,两人又会在静静的河湾处的那个大石头上,双手抱膝坐上很久。那时,两人没有孩子,平时一个做教务主任兼班主任,一个做生意,都很累。难得有这片闲暇的时光,两人会静静地坐很久,看看天空的流云,听听脚下的水声,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多少年以后,在鹿城充满刺鼻的雾霾的钢筋混凝土的梦里,马伊经常回到这个地方,看到这个场景。梦中醒来,马伊的眼睛总是湿湿的。这些年,艰难的日子,困苦的生活,一直击打着马伊脆弱的心,马伊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的那个不经意的选择。一个不经意的选择,让马伊离开了那个原本诗情画意的地方,跳进了一个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光明,充满着绝望和灰暗的陷阱。马伊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终其一生。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马伊每次回老家,经过镇上时,都从未有过片刻停留。虽说镇中学有些关系很不错的同事以及镇政府的几个同学也都分别到鹿城办事时看望过马伊,马伊也进行过热情的接待,但马伊经过镇上时,却从没有勇气去看看他们。因为,只有马伊自己知道,自己混得多么潦倒,多么失败。因此,每一回家,马伊都会乘火车、改中巴,忽略中途的县城、镇子,直接回到家里。
父亲曾经对马伊的做法很是不屑。父亲说:你好歹也是省里的干部,也要经常和县里的干部、镇上的干部结交结交,这既能给家里人挣点面子,让家里人不受外人欺负,还能给家里人办点实事。这有什么不好呢?再说,你到了这样的位置,总是不在家乡抛头露面,这不就是“富贵不还乡,如着锦衣夜行”?父亲读过不少明清小说,因此平时说教时经常引用一些里面的句子。每当父亲这样说教的时候,马伊总是苦笑笑,不置一词。
从家里出来之前,为了怕人认出来,马伊对自己进行了一下简单的包装。父亲有一顶下地时经常戴的破草帽。现在,这顶破草帽派上用场了。马伊将破草帽戴在头上,在大街上慢慢地晃悠着。这时,马伊才感觉到镇上的变化。原来在这儿教书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满大街都是来来往往的乡民。而此时的镇街,比原来变得敞亮,变得干净了。然而,这镇街上,却没有几个行人。正因为没有几个行人,这镇街显得比原来宽阔、冷清。再看看横穿镇子的那条常年奔腾不息、清澈见底的河流时,马伊也发现这条河里的河水也变得污浊不堪的了,河边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垃圾。一阵风吹来,有一些塑料袋和破纸片在这些垃圾堆上上蹿下跳。马伊知道,这些年,青壮年们都到外地打工去了,不少人在城里买了房子,孩子也在城里上学了,这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河流上游开了石料厂,废水全流在这条河里了。马伊看着这一切,叹了一口气。
马伊正叹气的时候,肩膀上突然重重地挨了一巴掌。马伊抬头,原来是老同学郑昊,镇党政办主任。郑昊说,马伊,你怎么在这儿。马伊知道绕不过去,就说,我回家看看。郑昊说,马伊,你也真不够意思,回家也不跟老同学吱一声。这要是不碰见你,你还不溜了?我来牵头,让镇上的一些老同学老朋友们聚聚。马伊的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恐慌。说高兴,毕竟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些相处不错的同学和朋友,这些人还瞧得起他,愿意和他玩。马伊清楚,在这个弹丸大的地方,这些人也是有头有脸的,这些人还愿意和马伊玩,马伊也觉得有些面子。同时,马伊的家人住在这个地方,有时也会遇到这样那样难以解决的事情,也需要这些人在适当的时候给帮帮忙,关照关照。在这个小小的地盘上,他们能玩得转。说恐慌,是因为马伊内心深处对这种交往有抵触情绪。马伊觉得自己很潦倒,自己的境况很不如意,和大家相处,大家问起来,不好回答。撒谎吧?马伊从小没这习惯,实说吧?这却怎样张口。
中午聚餐的地点在镇上最大的饭馆映山红酒楼。郑昊要的是这个酒楼最大的包厢。郑昊让马伊坐了正座,然后大家团团围坐。不久,菜上来了,有不少野味,也有一些家常菜蔬,非常丰盛。酒是家乡的小吊酒。马伊知道,这酒是农民自酿的米酒,进口绵软,后劲十足。从这块土地上出来的人,常常怀念这小吊酒。郑昊举杯致辞。郑昊说,马伊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咱们老同学们在这儿聚一聚,为马伊接风洗尘。可惜的是,今天书记镇长都不在,按马伊的身份,我们今天的接待都不够资格,应该由书记镇长亲自出面接待才好。当然,等书记镇长回来了,我向书记镇长汇报。马伊赶紧站起举杯,说,哪里哪里。这次让大家破费了,很不好意思。其中有一位性格一向直爽的同学喊了一嗓子:我看大家还是不要装逼了,都是老同学了,谁不知道谁的半斤八两啊。马伊虽说到了省里,做了省里的官,可他毕竟还是俺们同学。大家今天敞开了怀放开喝酒,哪个不喝趴下那个是孬熊。马伊也感动起来,眼睛变得湿湿的了。于是大家开始碰杯,开始转着圈子喝酒,每人分头和马伊端酒,马伊和每人端酒,这样端了没几圈,马伊就喝高了。
接下来的几天,镇上的老同学老同事知道了马伊父亲患了癌症的消息,便陆陆续续到蚂蚁家探视。来探视的有镇政府的干部,也有学校的老师。家里经常挤满了人,地上堆满了水果和奶粉。大家七嘴八舌问着马伊父亲的病情。来探视的左邻右舍以及亲戚来探视的时候,就认出这些人是镇上的干部和学校的领导,脸上就有了艳羡的神色。父亲也一扫这些日子憔悴的表情,变得容光焕发的了。
这天晚上,马伊从外面回来,就见父亲的床沿上坐着个女人。马伊一看,是大姑家的表妹。大姑死后,这个表妹从来没有登过马伊的家门,从来没有看望过舅舅。见到马伊很诧异,父亲说,你妹来看我,还破费了。马伊忙着给表妹倒水。倒完水,父亲说,你表妹说还要找你帮点忙。马伊一听,头皮就有些发麻。看看表妹,脸上写满了焦急。马伊问是什么事。表妹说,你表妹夫这两年在山里拉回十几口棺材料,堆在家里面,想转手卖了,挣点钱给你几个表侄做学费,没想到,这两天被镇上的林业派出所给查住了,说是犯法了,要抓人,而且还说了,不光抓人还要罚款。说着说着,表妹的声音里就有了哭腔。表妹扎撒着手说,你看这可怎么办呢?马伊一想,都在一个镇上,也许郑昊能帮上忙,就现场给郑昊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给郑昊说了说。郑昊说,这个好办。林业派出所这些狗日的就是先拿抓人来吓唬人,也无非是想多罚两个钱。马伊说,表妹家困难,几个孩子要读书,还等着这个做学费嘞,你能不能帮说说,干脆罚款也不要罚了。郑昊在那边笑了,说,行,老同学的指示,我照办。过了一会儿,郑昊就打过电话来,说,一切都搞妥了,一分钱也不罚了。马伊连说谢谢主任大人,谢谢主任大人。见事情解决了,表妹也高兴起来了。她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马伊:还是俺哥厉害,一个电话就行了。俺哥没看见,那些人在俺家,晃着明晃晃的手铐要逮人嘞。你妹夫吓得在外面躲着,到现在都没敢回家。马伊看见表妹感激涕零的样子,内心也浮泛起一丝虚荣来。
  
关于竞争上岗的最后一张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三个实职副处长没有马伊的份,马伊勉勉强强地上了个虚职副调研员。一个通晓内部消息的好友说,马伊无论是群众投票还是处级干部口头推荐,都是名列前茅,可问题最终出在了党组会议上。各位党组成员在表达意见时,有人说,马伊平时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在群众面前充当老好人,在工作中畏首畏尾,缺少创新精神,总是打自己的小算盘,缺少奉献精神。这样,另一位群众关系不好,在单位喜欢挑点事的候选人就做了实职副处长,而为了照顾马伊的情绪,就赏了马伊一个虚职副调研员的位置。听到这个消息,马伊说不上是喜是忧。说高兴吧,自己的并没有得到领导的认可。说不高兴吧,好歹升了一级,说起来也算个处级以上干部了。
马伊接到这位好友电话的时候,正是晚秋的一个下午。马伊正坐在父亲的床沿上。这时的父亲,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父亲身上已经没有了一点肉,每一根骨头都支棱着,撑起粗糙皴裂的皮肤。父亲的双目已经没有一点光泽,一动也不动。因为知道父亲快不行了,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也就都来了。说是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来了,其实也没有多少人。这些年,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老弱病残了。因此,围坐在父亲窗前的也无非是几个老头老太太。也许是嗅到了马伊电话里的气味,一天一夜没有挪动一下的父亲突然侧过脸来,双目无神地朝向马伊的方向。年过七十的大舅明白父亲的意思,就问,外甥是不是又高升了?马伊很无奈,就简单说了下。大舅就问,副调研员是个什么官,赶得上乡里的书记乡长吗?马伊说,级别上要高点,和县里的副县长级别差不多。围坐在父亲床前的几个老头老太太眼睛都要瞪圆了。大舅说,啊哟,外甥做了大官呀。俺们亲戚中间也有做大官的了。马伊的几个邻居也说,马伊做了大官,俺们这条路也可以修起来了。大舅又说,马伊这官不小,在过去,就算是县太爷了。县太爷上路,连小鬼都怕。马伊听着大舅咋咋呼呼的,就有些无奈。马伊想解释,又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明白。
这时,暖暖的秋阳从破旧的窗棱间斜照过来,斜照在父亲的病床上。马伊突然发现,早已没有一丝活气的父亲似乎突然活泛了起来。父亲的脸上似乎泛起了红光,双目也似乎有了神采。父亲似乎要挣扎着坐起来,双唇蠕动着,似乎要表达着什么。马伊怀疑是阳光照射下产生的错觉。马伊看看周围的人,大家也发现了这一现象,都有些惊愕。大舅叫了一声,不好了,姐夫要走了,这是回光返照啊。听到大舅的呼叫,所有在家的人都围在了父亲的床前。这时的父亲,脸上和双目的光泽又慢慢散去,最后又慢慢地萎靡,一点一点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了。大舅上去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摸摸父亲的双手,说,姐夫走了。母亲嚎啕大哭起来,整个老宅乱成了一团。
经过没日没夜的几天忙乱,父亲被送上了老宅后面那座向阳的小山坡。出棺那天早晨,由于村里没有年轻人了,父亲生前几个要好的老哥们主动邀到一起,他们抬着那口装着父亲的乌红棺材,一路蹒跚着将父亲送到父亲生前自己选定的墓地。马伊站在父亲的坟前,心仿佛被掏空了。马伊知道,自己曾经埋怨过父亲,老婆也曾经埋怨过父亲,他们都认为父亲责任心不够强,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然而,马伊也知道,父亲好与不好,都是自己的父亲。父亲有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马伊也不能埋怨自己的父亲。曾经,父亲对自己寄予了无限的希望。父亲最大的期望是父凭子贵。父亲最大的幸福是听到乡邻叫他一声老太爷。父亲最想圆的一个梦想就是让马伊把家门前那条路修上,给自己脸上添点光彩。让马伊心痛的事,所有这些,马伊都没能给父亲。父亲只是做了一个关于老太爷的梦,就连他临终的那一刻,他依然还在做着这个梦。客人们都离开墓地了,嚎啕大哭的母亲也被哥嫂扶回家了。马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父亲的坟前,静静地看着还冒着袅袅青烟的纸灰和炮竹的红色的残片,马伊的眼泪终于一滴滴流了下来。
马伊回到鹿城。干部公示期结束了,干部任免的文件也下来了。马伊好歹也算是升了一级的人,这比那些动也没动的干部来说,自然是好了去了。因此,马伊免不了请一些相好的同事喝点小酒。这期间,马伊也一直在反省。为什么很有希望的自己只是当了一个副调研员。有相好的同事就提醒马伊,说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有的说,马伊从来不送,领导不高兴。有的说,那一位出乎意料被选上的找了重量级的人物,给领导施加了压力。还有的说,马伊是个傻吊,平时只知道闷着头干事,不知道讨巧。现在的机关,是干的不如站的,站的不如看的。
马伊也不能排除这些可能性。但马伊是个善于自省的人。回想自己考进这个单位以来,何尝不像党组会上某领导给自己定性的那样?这些年,由于家庭的困窘,自己太多是在小格局里转悠。整天算计的个人的得失,自怨自艾。为了这点小小的得失,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在同事面前好字当头,在工作面前也就应付应付,不肯用心。这样想着,马伊的心也就踏实了。认为自己能搞个副调研员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十一
鹿城的又一个春天来临了。马伊依然朝九晚五地上着班。遇到老婆需要在家带孩子的时候,马伊依然会早起为老婆顶班,下午替老婆交换文件。父亲的病逝,自己的上台阶,似乎让马伊成熟了不少。马伊渐渐地淡定了。
厅长的一些文字材料,依然让马伊去做。这天早晨,马伊送材料给厅长,厅长少有地抬起了头,笑着让马伊坐。这几乎是从来都没有的,马伊拘谨地坐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厅长温厚地看着马伊说,马伊呀,知道这次为什么没有搞上实职副处长吗?马伊不能说知道,也不能说不知道。他双手不停地绞着,汗蹭蹭地冒了出来。厅长说,看来你是有所耳闻罗?我本来想坚持一下的,但想到他们说的也在理。时代变了,在机关,原来人们眼中的优秀品质可能现在不是优秀品质了。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原来总是想给大家多谋点福利,有帽子就给大家发下去。这种想法其实也是在一个小圈圈里转。万事看大,我和你,也许都存在一个“小”的问题,而忽略了一个“大”的问题。我快要退休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你还年轻,还有锻造的机会。说着,厅长拿出了一份文件说,省委组织部又开始从各部门选派处级以上干部下县区挂职副县区长。这两年,中央各项改革的步子迈得很大,这正是个激浊扬清、革故鼎新的大时代,我看这是个机会。你基础不错,正好去锻炼锻炼。只是文件要求必须是实职副处长以上,你只是个副调研员。我来做做工作,你做好思想准备吧。
晚上回到家,马伊和老婆商量挂职的事。马伊强调了两点困难。一是,马伊原本想把母亲接过来和自己住。父亲去世了,哥嫂要外出打工,家里就剩母亲一个人了。原来还有老夫妻作伴,现在孤单一人在家,不是个办法。二是老婆又要上班又要接送孩子,原来还有马伊替替手,现在没辙了。摆出这两点困难后,老婆很快就亮明了观点。那就是让马伊去挂职。第一个问题,母亲现在还能动,自己照料自己不成问题。现在农村里一个孤老太太独居的也不在少数,何况我们不是不问,老太太坚守两年,未尝不可。第二个问题,马伊老婆和儿子可以到办公室住。儿子放学了,老婆接儿子到办公室。老婆夜里把该干的活干了,早晨再送儿子到学校。最后,马伊老婆有点慷慨激昂地说,自从你考到这个单位的这些年,你就像住进了鸽子笼。整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家,家没搞好,工作,工作也不咋地。不如出去闯荡两年,换换脑子,说不定有点出路。总比在这鸽子笼里把一寸寸光阴无聊地耗尽强吧?
马伊觉得老婆说的在理,就打电话给母亲。母亲说,孩子你放心去干,你干好了,俺脸上就有光了。我在家行,我是闲不住的人。你 把我接过去了,我也呆不住。马伊又打电话给哥哥,哥哥的声音里有莫名的开心。哥哥说,原来看风水的说俺家要出一个县长,这不说准了?马伊你好好干,俺家就靠你了。
这样说着,挂职的正式文件下来了,马伊被派到本省南方的一个山区小县挂职副县长,时间两年,一周内报到。
这天是五月十一日,母亲节。马伊拎着行李箱乘上去南方一个小县的高铁。微信群里的群友不知从哪里知道马伊要去挂职副县长,满群里都是祝贺的话语。除了祝贺的话语,群里还有很多献给母亲的祝福,其中也不乏炫耀母亲节给母亲买了节日礼品的内容。马伊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想给远在老家的母亲打个电话,向母亲说一声“母亲节快乐”。可马伊又知道,母亲的脑海中,从来就没有母亲节这个概念。马伊又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又觉得昨晚已经说得够多了,怕老婆说自己唠叨。于是马伊只能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座椅上。前方,是一个陌生的山区小县,前方又是一个小小的贾府。马伊满心期望,前方的县衙,决不再是一个小小的鸽子笼,一寸寸地耗尽他两年的光阴。此刻的马伊,像极了林黛玉,内心小鹿乱撞了……
                       
(初稿于2014年5月11日,
初次修改完结于2016年9月4日)

[微软用户1]后文要交代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6-9-21 16:03:21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不错,语言还可再打造。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6-9-27 18:54: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徐老师!我会继续修改的。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6-9-27 18:56: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谁是英雄 发表于 2016-9-21 04:44
感觉不错

谁是英雄老师能给我这四个字评价,我真是太激动了!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6-10-8 15:49:43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凝炼,很写实,满篇的无奈和年近四十的甘苦自知。只是,楼主能否排下版?字有点小,没有排版,看起来挺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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